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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牢寒夜(3 / 3)

摹北门外的地形――他去过三次,都是跟狩猎队。那里有片缓坡,坡下是冰裂谷,凶兽从裂谷里钻出来,沿着坡往上冲。箭奴就站在坡顶,背后是城墙,退一步就是死,因为城墙上的守军会放箭,射退下来的箭奴。

没有退路。

要么射死兽,要么被兽咬死,要么被自己人射死。

凌烬右手虚握,做了个拉弓的动作。弦绷紧,臂肌收缩,视线聚焦――三十步,雪原狼,左眼。放。

虚空中,箭离弦。

他仿佛听见箭啸,短促的,尖锐的,然后没入皮肉的闷响。雪原狼倒下,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可那是雪原狼。

明天来的,可能是冰齿虎,是铁脊熊,是吐息能冻裂岩石的寒蟒。他只有一截断箭,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破弓――箭奴的弓都是城防军淘汰的次品,弦松,弓臂歪,射三十步就飘。

凌烬突然想笑。

他就真的笑了,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咳。隔壁那断腕的囚犯听见,吓得往后缩,脊背撞在墙上,咚一声。

笑完了,凌烬抬手抹了把脸。

脸上干的,没泪。他本来就不爱哭,小时候阿娘走的那晚没哭,后来在流民营饿得啃树皮没哭,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个想抢他猎物的匪徒,箭从眼眶贯进去――也没哭。

哭没用。

他重新靠回墙角,右手摸进怀里,握住那截断箭。铁腥气往鼻子里涌,他深深吸了一口,吸进肺里,让那股锈味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断箭在握。

弓还没有,但明天会发。箭……箭奴的箭是统一配的,每人十支,回收制――射出去的箭要自己捡回来,捡不回来,下次就少一支。十支箭用完还没死,可以领新的,但大多数箭奴活不到用完十支。

凌烬拇指摩挲着断箭的箭杆。

裂缝的凹凸感硌着指腹,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计算:弓弦张力,箭重,风向,风速,目标的移动轨迹,肌肉的发力顺序,呼吸的节奏……

一样一样,拆开,重组。

他在心里射箭。一箭,两箭,三箭,射向虚无的凶兽,射向黑暗里的眼睛,射向高墙上那个披白裘的身影。

箭箭落空。

但他不停,继续射。虎口被弦割裂的痛感,箭离弦时的震颤,箭杆裂开时细微的异响――所有这些,在脑海里反复重演,直到变成一种本能,刻进骨头里。

夜更深了。

死牢顶上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天光,是城墙上的火炬反光。那光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子,像鬼手,慢慢爬,爬到凌烬脚边,停住。

凌烬睁眼,看着那道影子。

看了很久,突然抬手,用断箭的箭头在影子边缘划了一道。

石粉簌簌落下。

他收手,把断箭揣回怀里,翻身侧躺,脸对着墙壁。石墙冰凉,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

明天。

他闭上眼,最后一次在心里默念箭术的要诀:眼到,心到,手到。箭出,无悔。

然后睡去。

梦里没有雪原,没有凶兽,只有一支箭,在黑暗里飞,一直飞,飞向看不见的尽头。

而左手那道疤,在睡梦里,悄悄发烫。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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