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理事会,上午十点。
沈虞到的比所有人都早。春草把印好的《东街商用车辆货物登记细则》一份一份摆在每位理事的座位前。细则只有三行字:经过东街的商用车辆,卡口登记货物种类、数量、目的地。拒绝登记者,上报警察署。
春草小声问:“大小姐,您说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全同意。”沈虞理了理袖口,“但同不同意,不是他们说了算。”
理事们陆续到场。汇丰洋行陈经理坐在沈虞斜对面,翻开细则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合上。佐佐木纱厂没有代表到场――周买办今天没来,只派了一个年轻文员坐在角落,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举牌权。
东街绸缎行的几个老掌柜倒是看得很仔细。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指尖点在“货物种类”那一栏上,反复地摩挲。上次刘德贵那把火,把整条街都烧怕了。再来一次,谁知道烧的是不是自家库房。
会长敲了木槌,例会开始。前几项议程走得很快,到了“新增商户自治条例”这一项,沈虞站起来。
她拿起细则,目光扫过众人:“各位,我今天只提一件事。三个月前,虞记库房被纵火,纵火犯租用的是一辆没登记的商用马车。那辆车拉着油,大摇大摆进了东街,点完火,又大摇大摆出去。要是当时街口有个卡,有人问一句‘车上装的什么,往哪儿去’,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几个老掌柜频频点头。
陈经理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沈掌柜为东街安全着想,心意是好的。但东街每日进出车辆不下百趟,全部登记,人手何来?商会可没有闲人。再者,出入皆要登记,不免多了道手续。商户们做生意,讲求一个‘快’字,若因此延误商机,怕是好心办了坏事。”
沈虞转向他,笑了:“所以我才提议各家轮值。陈经理是担心汇丰洋行人手不够?无妨,汇丰的车多,责任自然也重些。我看,卡口的登记簿,就由汇丰洋行来上的将星在会议室灯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孟副官和两个卫兵。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傅某路过,听说商会今天理事会。顺道旁听,不影响各位议事。”
会长连忙起身让座。傅沉渊在会议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正对着陈经理的方向。
“继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傅沉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陈经理站着,那份反对了一上午的细则就摊在他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又立刻把目光移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继续投票。”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同意东街商用车辆货物登记细则的,请举手。”
二十三家理事,二十一家举手。陈经理的手举得比谁都快。
“通过。”
散会后,沈虞收拾文件往外走。傅沉渊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沈虞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杯:“傅督军的表,走得比商会的钟准。”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傅沉渊放下茶杯,“在外头听了几句,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你上次说的‘青木公馆’,军情处的档案调出来了。”他话锋一转,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下,“表面是日侨商会会馆,实际是日军在北平的情报调度中心。佐佐木纱厂的军火中转只是他们其中一条线,青木公馆才是源头。”
“档案里有人员名单吗。”
“不全。但有一个名字你应该感兴趣――佐佐木的会长青木,和沈老爷子有过直接书信往来。”
沈虞脚步一顿。
“书信呢。”
“在你移交警察署的账本里。张氏倒卖军火的分红,有一部分通过沈老爷子,汇给了青木公馆。”他停了一下,“账本最后一页,备注栏里,用的是代号。军情处比对了银行记录,确认了汇款账户的户主。”
“所以沈老爷子不是主犯,他的上家是青木公馆,而青木本人才是整个军火线的终点。”
“不止军火。”傅沉渊看着沈虞,“情报、药品、甚至军饷――青木公馆在北平的地下网络比你我想象的大得多。你接下来面对的敌人,比继母和买办加起来都危险。”
沈虞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怕没用。”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刚才商会的事,你需要圆一下。”
傅沉渊看着她,没问“什么事”,只等她下文。
“陈经理回去,一定会跟佐佐木汇报。虞记后面站着督军府――这话今天就会传出去。你不做回应,佐佐木就会以为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