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四十四号别院。
院子不大,前院种着两棵银杏。后院有一方小池塘,塘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冬天也不结冰。李鱼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在池塘边看一会儿鱼――水面下有三条通体银白的小鱼,是她特意从山脚溪涧里捞回来的。
她给它们取名叫大毛、二毛和三毛。
李玄霸站在月亮门后看女儿蹲在池塘边跟三条鱼说话。她已经说了好一会儿了――大毛你今天怎么不吃食,二毛你又抢大毛的东西,三毛你最乖。
李玄霸的嘴角在满脸狰狞的伤疤下面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张脸曾经是突厥草原上最让人恐惧的面孔――国师巫劫,颉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但此刻他站在一扇月亮门后面,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羊奶,等女儿跟三条拇指大的银鱼讲完话。
“爹,我走了!“
李鱼从池塘边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挎上那个装满了采访稿和炭笔的布袋,一溜小跑出了院门。李玄霸把羊奶放在桌上,跟了出去。
从云山别院到《大唐日报》编辑部长安分社,骑马半个时辰。李鱼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小母马,是李泽轩送她的。
李玄霸骑着一匹高出一个头的铁灰色草原马跟在后面,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弯刀――那是他在草原上用了十几年的旧刀,刀身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豁口。路上的行人不自觉地绕着走。那个戴半截面具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哪怕他只是在安安静静地跟着一个小姑娘去上班。
到了报社编辑部楼下,李鱼翻身下马,回头朝李玄霸挥了挥手。李玄霸点了点头,把两匹马拴在街对面的拴马桩上,然后就在旁边的茶摊上坐了下来。
茶摊的老板认得他了――这个面具男已经连续来了半个月,每天从早坐到晚,一碗粗茶从热喝到凉,偶尔续一次水。老板起初很害怕,后来发现这人只是在盯着一扇窗户看――编辑部二楼那扇朝南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小花的窗户。那是李鱼的桌子。
半个月了。自从在云山与女儿相认之后,李玄霸的生活变成了一连串安静的画面。早上热羊奶,送女儿上班,在茶摊坐一整天,接女儿下班。回到别院,李鱼会跟他讲编辑部的事――哪个记者又去了哪个县采访,哪封读者来信揭露了什么冤案等等。
她讲得眉飞色舞,李玄霸听得认真专注。但他记住了每一句话,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崇拜谁,鄙视谁――他全部记得。
对她来说,这十五年他缺席了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现在,他连她每天早上是先刷牙还是先梳头都要记住。
李鱼问他草原上的事,他一开始不太愿意讲――有些记忆他不想让女儿知道。但李鱼问得很认真――“爹,你在草原上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不是从头讲――那些被颉利利用、被老国师算计、手上沾满鲜血的段落,他全部跳了过去。他讲的是草原上的星空――冬天的草原没有一丝光污染,银河从头到尾横跨整个天空,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李鱼听得瞪大了眼睛。“爹――你以后带我去看。“
李玄霸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她那些星空下面有多少个夜晚,他一个人骑着马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那些事情他永远不会说。但女儿想看星星――这个他做得到。
一个寻常傍晚,李玄霸从茶摊接上李鱼回到别院。院门口拴着一匹白马――赵松的马。
赵松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密旨。他把密旨递到李玄霸手上,没有展开,只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太上皇想见您。陛下已经在宫中等候了。“
李玄霸握着密旨的手顿了一下。李鱼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铁塔般的背影站了很久――比在草原上等一次月升还要久。然后他把密旨放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走。见你祖父去。“
大安宫。
太上皇的居所在皇城的最深处。这里比太极殿安静得多――没有朝臣的脚步声,没有内侍的通报声,只有庭院里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动枝丫的沙沙声。
回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养着七八只画眉和金丝雀,但一只都不叫。因为没有人逗它们。
赵松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道垂花门,经过一片干涸的池塘。池底铺着一层枯黄的荷叶梗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李玄霸注意到池塘边摆着一把躺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半旧的狐裘――领口已经磨秃了。
那把椅子正对着宫墙外唯一能看到的一小片天空。他忽然觉得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