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有过境税,也牵涉长安商人向朝廷施压的连锁反应。第三个问题问气温――因为天山北麓四月夜间气温还在零度以下。气温影响马匹的耐力。马匹耐力影响骑兵的机动性。三万骑兵能在零下的天气里待多久――直接关系到安西军镇是否应该主动出击。
这三个问题,问的不是情报。问的是情报里没有的东西。而这个没有的东西――才是做决策最重要的东西。
程咬金替李世民回答了。他把军报抄件翻到最后一页。军报的末尾附了一份很简略的天气记录――安西都护府每旬一份的常规气象例报。不是正式军报。是被顺带夹在军报后面的。郭孝恪手下的文书有这个习惯。每次发军报都在末尾附一份当旬的天气数据。这习惯是杜如晦在武德年间推广的。郭孝恪在洛阳当小校尉时听过杜如晦讲过一节课――那节课叫“军报附属数据的重要性”。全堂课只在讲一件事:军报正文里每一个决策结论和数据背景,都要能让后方的人通过附属的常规气象例报去独立评估。于是郭孝恪每写一份军报,末尾都附一份当旬气象数据。这个习惯从贞观初保持到现在。好几位继任者替过他的位置,但发军报的流程从未被改动――只因为那个文书还活着。武德年间听过杜如晦那堂课的老文书――眼下整个安西都护府只剩他还活着。
“天山北麓夜间气温尚在零度以下。乙毗咄陆的骑兵在那种气温里撑不了太久。他们带的马料最多够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要么撤,要么往南推进找能扎营的河谷。但往南推进意味着进入安西军镇的作战半径。郭孝恪的部队驻扎在龟兹,离天山北麓三百里。骑兵急行军大约五六天就到了。”
程咬金把军报放在地上,用手上那把宣花斧的斧刃尖在军报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二,三。敲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这个乙毗咄陆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做生意的。他算准了长安现在不想在西域开第二战场。高句丽那边刚打完。辽东的驻军还没撤完。西域再打一场,军费要翻一倍。他趁这个当口在天山北麓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大唐的商路,线那边是他的牙帐。然后他在线上放了一把小刀。每天割一小块肉让你疼。等你疼得坐不住的时候,他会派人来开价――给他一个名分、给他一些粮食、让他的商队在大唐的保护下过境――他就退回去。不费一兵一卒拿好处。这招他在贞观十六年跟高昌打的时候就用过一次。那次是跟高昌的麴文泰要羊。这次是跟大唐要路。”程咬金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斧头,“他以为长安现在跟贞观十六年一样。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李世民看着程咬金。太极殿里的烛火在程咬金那张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脸上跳着影子。
“什么事?”
“贞观十六年管西域商路的人是高昌的麴文泰。贞观二十一年管西域商路的――是杜如晦的儿子。”程咬金把宣花斧往地上一杵。斧柄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这声响在殿里来回弹了三次才消。“他用刀割商路。杜家小二用数据算商路。刀跟算盘。看谁的手长。”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案上拿起另外一份文件――不是军报。是太府寺段尚的滚动清核阶段性报告。他把这份报告和安西军报并排放在一起。左手指着军报上的天山北麓,右手指着段尚报告上太原粮价波动中的“洛阳转运”异常。他的两根手指在案面上形成一个夹角。夹角的正在两份文件的重叠处。
然后抬起头――看着杜荷。那双四十八岁经历了玄武门、漠北、辽东、东宫造反、度支清核的眼睛里只有一层平静。那不是不担心的平静。是担心过太多次以后剩下的一种疲惫透了的平静。他问了一句话――不是问计。是问人。
“洛阳转运往太原的那批粮里,省下来的一部分如果补入幽州军仓之后账面还能维持多久不至于被段尚的交叉比对抓到异常?”
杜荷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李世民把安西的军报和太原的暗粮放在一起看。他看懂了两件事之间的关系:赵国公在洛阳的暗粮往幽州方向走的时候,走的是一条可以延伸到西域军粮补给线的路线。幽州和安西之间隔了千里――但转运的粮草调度一旦补进幽州仓,幽州原有的预算粮就可以被“节省”出来调往西域。表面上看幽州仓充盈,但实际上赵国公在洛阳抽出来的黑粮构成了一部分幽州军储――而这部分军储将来如果被军情需求调往西域,就成了一道证据真空里永远无法被追溯到来源的模糊账项。
李世民在用一个清核补税的逻辑去读战争的缺口。他不是在问赵国公的黑粮能帮安西补给多久。他是在测――如果把这批在洛阳暗流转运的粮从幽州仓的账面中剥离出去,幽州真实的存粮能支撑一场西域冲突的补给线多久。这个思路连程咬金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瞳仁深处亮了一下。天策上将打了三十多年仗的脑子里很快就把这条补给逻辑给理顺了:西突厥来割商路。赵国公的黑粮恰好――也同时――在往幽州仓的方向缓缓渗流。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