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靠回椅背上,“刘东违法犯罪的重要线索,我们已经掌握了。
纪委办他的案,是早晚的事。”
“你自己掂量。
你现在说了,叫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量刑的时候是要考虑的。
等他先咬你,或者等别人把证据摆齐了,你再说,那叫什么?那叫负隅顽抗。”
“你今年都五十了?孩子还在上初中吧。
你想让他下次见你,是在十年以后,还是年以后?”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王山魁的肩膀垮下去了。
“李市长”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我要是说了我老婆孩子,能有人护着点不?”
“只要你说的属实。”
李霖点头,“法律会保护证人。
这一点,我说话算数。”
王山魁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乡里知情。”
他哑着嗓子,一句一句往外倒,“不光知情,说句实话,某种程度上,就是乡里授意的。
当初投资商刚来,民宿刚建起来,刘书记刘东就把我叫到乡里,说项目落在槐树乡,肥水不能流了外人田。
外地人经营,咱们说了不算,不如想法子换成自己人。”
“民宿分了之后,村里每年都要给乡里表示。
刘东一年二十万,陈乡长十万,从租金和温泉水的钱里出。
淘气堡开起来以后,每个月两万的分成,刘东拿大头,我拿零头。
逢年过节的烟酒卡,另算。”
“商户也是乡里让撵的。
刘东说外地人管不住,留在村里是祸害。
怎么撵我带人堵过门,半夜砸过玻璃,断过他们水电。
投资商那个姓张的老板要报警,刘东说让他报,乡派出所那边他打招呼。
后来人家孩子上学路上被人跟了两天,吓得连夜就走了。
欠租的事,是编的,合同原件被乡里收走了,说统一保管。”
办案人员的手在笔录本上飞快地动。
李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预想过乡里不干净,但没想到烂得这么彻底。
一个乡党委书记,一个乡长,把上亿的扶贫项目当成自家的提款机,撵商户、分公产、压案子,样样都是他们点的头。
这哪是基层干部,这是披着官衣的土匪!
他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人去槐树乡,把刘东和陈乡长从办公室里铐出来。
但他压住了。
程序不能乱。
口供只是口供,要把案子办成铁案,得一环一环扣死。
李霖站起身,对办案人员吩咐,“继续审。
他刚才说的每一条,全都记下来。
拆开了揉碎了,一笔一笔都不要放过。
时间、地点、经手人、钱的去向能对应银行流水的调流水,能找到证人的找证人。
证据链必须做扎实,我要让任何人翻不了这个案!”
“是!”
李霖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山魁,“你今天说的这些,是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说完,他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方正迎上来,“老板,回市里吗?”
“去市纪委。”
李霖一边走一边说,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此刻。
槐树乡,党委书记办公室。
刘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一串珠子。
这几天他睡得其实还行。
表叔蔡喜荣的电话打不通了,提拔黄了,泥菩萨过江,这条线算是断了。
他难受了两天,也就想开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只要火别烧到自己身上,留得青山在。
王山魁那边,他判断过无数次了。
那小子有家有口,祖祖辈辈在洛安,老婆孩子在县里住着,房子车子都在眼皮子底下。
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把自己供出来。
供出来他有什么好?罪加一等不说,老婆孩子往后在县里还过不过日子?
设备的事,王山魁都推到王小军头上了,叔侄俩一个关着,一个在外头不对,现在也进去了。
刘东盘珠子的手停了停,随即又继续盘。
进去就进去吧。
村里那点事,偷设备、占民宿,说到底就是村民自治范围内的事,最多算他王山魁带头侵占集体资产,判几年就出来了。
扯不到乡里!
只要王山魁咬死是他自己干的,乡里顶多挨一个监管不力的批评。
批评怕什么?他刘东这些年挨的批评还少吗?
然而,这些话都是顾朝夕劝他的。
所以他的心才这么大,认定了这件事烧不到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