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已届冬月中旬,各路攻宁军队,陆续齐向南京进发。锦文同凤琴等先前本拟随同阿祥军队出发,后来因为上海女界有组织女子北伐队的举动,竹筠便改了宗旨,命郁金标同寿琴在阿祥帐中襄办军务,嘱锦文等径自赴沪,同女子北伐队接洽。凤琴得了这个消息,异常欢喜,究竟免得同阿祥在一处,各事不便。
所有江宁战事,自有民国正史可以查考,与本书无关的事迹,在下这一支笔,也不必替他们铺张扬厉。
且说竹筠自将寄给素君的信发送武昌,素君已知他们大功告成,兼出自他女弟子锦文之手,心里异常欢喜。果然便在黎都督面前请了事假,连夜同老苍头乘轮东下,到了家中,和薛氏相见。薛氏此番同素君会面,觉得经过患难,几乎性命不保,少不得含悲带咽,将前后事迹,从头至尾,详细告诉素君。又说:“凤琴姊弟现在已各自从军而去,兵机危险,我百般拦着他们,他们俱不肯相信,我也是没法。”素君也将在武昌被人诬陷缘由,略略告诉了薛氏一遍。
次日,素君便亲自到民军大营里去拜谒俞竹筠。竹筠见素君回乡,殷勤接见,延素君到自家一座密室里,彼此坐定。素君先向竹筠拱手,称谢他保卫乡里之功。竹筠笑道:“晚辈何功之有?此次义军东下,在晚辈私见,料定必有一番剧战。虽然人心倾向共和,彼统领旗奴,断不能负隅相抗。然而炮火无情,难分玉石,金阊繁华之境,苟经兵燹,元气必伤,岂是我辈兴师初意?讵料老伯惠泽在人,修德获报,竟自秋毫不犯,克奏肤功。万一论功行赏,老伯当膺上爵,愚夫妇不过替老伯稍效犬马之力,何敢贪天之功以为功呢?”素君此时听了竹筠一番谦逊之语,竟自茫然莫解,正待辩白,竹筠已知道他这意思,忙又说道:“晚生适才所话,在老伯初时听着,必疑晚辈故意谦逊。待晚辈将这其中情节详细告诉老伯,便知晚生这话不是虚讲了。”说着,便将郁金标的事迹一一陈明给素君听。
素君始犹茫然不解,想不起这郁金标究竟是谁。想了一会儿,才拍手笑道:“哎呀!这人原来就是我当初被他劫夺的那个铁枪郁四。你想天下事从哪里去瞧人?当年我因为一念之慈,念他是英雄末路,慨然解囊相赠。后来被他一顿痛打,还尽我身上所有,都被他劫去。我方且恨着世路崎岖,人心奸险,由是灰心世故,入山必深。谁知今日竟还受他的好处。足见救人救彻,我不负他,他亦断不负我。然而却亦不可一概而论。我于这郁四不过萍水相逢,所赠的也不过始则一串铜钞,继则金表、戒指,算来也只有限。我还告诉你一个人,这才叫人作呕呢。这人说来,你想也知道,就是阿祥的父亲冯子澄了。论他同我的渊源,当初我曾在他老人家手里受过业的。我们业师故后,身后萧条,他携着儿子流寓汉皋,单寒无告,那时候鸠形鹄面,瑟缩堪怜。和我同门的还有一位甘海卿,海卿就不肯顾他,我是十分热心,嘱他住在我的寓里。至于阿祥,饮食教诲,全是我一手经理。这件事虽算不得什么大恩,然而以我这寒士顾念故人,自信算是对得住他了。谁知他后来便因为阿祥失散,还同我提起诉讼,冤我害了他儿子性命,简直要置我死地。”
竹筠怒极,不由拍案叫道:“这厮竟如此可恶!若是碰在我手里,我不用手枪将他击毙,同那个萧楮卿一样办法,安能泄我胸中之气!”素君惊道:“萧楮卿怎样?”竹筠道:“老师原来还不知道这事。”遂将前此事迹,一一告诉素君。素君叹道:“说起来真是善恶分明,果报不爽了。我还记得当年我救郁四的时候,便是那姓萧的苦苦拦着,说是郁四设局骗人,与其资助他,还不如将这一串钱借给我用度。我将信不信。后来吃了亏,我还称赞这姓萧的有知人之明。又哪里会猜得到,他们结局各个不同呢?至于你适才说要用手枪击毙冯子澄的话,说来益发可叹,如今是不用你拿枪击他,已有人替你用刑了。”竹筠笑道:“怎么竟会有这样的事?请老师快说出来,让我欢喜。”素君叹道:“他诬我在狱,后来幸亏老奴替我剖腹鸣冤,被木廉访得知,有心平反此案。不料武昌就在这个当儿义军举事,蒙都督不弃,召我入署办文牍,这宗案卷也就算得是无形消灭了。我虽在军署旁午之中,也时时差人访问这冯子澄一个下落。并不因为要报他的仇恨,正因为防他飘流客地,究竟如何结局,很不放心。谁知这厮不度德,不量力,忽然联合他那些狐群狗党,闻得便有苗子六同娄铁夫一干人,异想天开,竟自从省里连夜驰往孝感县,假冒民军,占据电局,驱逐知县。便拥着娄铁夫做了孝感民政长,苗子六充内务科科长,冯子澄便当秘书。搜刮民财,无所不至,凡有一切讼事,唯利是视。孝感一县的百姓,怨声载道,人人想生啖其肉。当地有个巨绅,名字叫作罗天才,他起初也想谋占民政长位置,又因为冯子澄口称奉的都督命令,他遂不敢骤然发难。后来打听出他们全是赝鼎,由羨生妒,由妒生怒,也暗暗联合他手下党羽,以及地方上素有的卫队,便在前月下旬,趁黑夜里串入县衙,立时将苗子六同冯子澄乱刀砍死。后来又将娄铁夫拖到街市上,拳足交下,打得遍体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