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和明璟同桌而坐,毫不忌讳地夹了一筷子菜。
食不言,寝不语。
今日是团圆之日,相比长公子府邸的和乐融融,这里安静得冷清,连院子里也没有人,空留墙外那轮满月孤芳自赏。
相比流玉,明璟食欲平平,没吃几口就停了筷,漱口净手后独自坐在门前,手腕上的紫檀珠被他解了下来,既不捻动也不把玩,只是握在手心。
他不像信佛之人,却不明缘由,始终戴着一串佛珠。
没过多久,管家过来禀报:“公子,静心堂那边的香已燃尽了,可要……”
“继续点上。”
“是。”
管家得令,很快退下了。流玉暗想:静心堂,是二公子府上专门用来祭奠亡母的地方。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亲自祭奠她?”
明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平静地自问自答,“因为我不记得她的长相,她也不记得我的,她对我的印象之深刻,应该还比不上跟过她几年的医女。”
华夫人是在分娩当日故去的,据传闻,她在明璟降生后便陷入昏迷,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面对眼下的情景,再冷情的人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流玉道:“母子连心,就算生前不曾见过,魂魄也会有所感应。”
“可我不想感应。”
她的安慰被斩钉截铁地打断,明璟神色漠然,少时丧母之痛尖锐地鞭笞着他的心,如今也被时间磨成了钝角。
“为了所谓的大义,她毁了我的一辈子,她不是爱民如子吗?那就让那些人去祭奠她吧……哦,我忘了,辛夷城对她的祭奠只持续了十年,后面便无人提起了。”
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沈流玉却从里面看出了深埋的不甘。
于是,她开口反问:“是真的无人提起,还是公子自己没看见?是没看见,还是不敢面对?”
明璟的笑立马僵在了唇边。
流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下,她不着急走了,径自走上前,将呼啸的风关在了门外。
“不必我说,公子也应该清楚,你对百姓的态度称不上友善,可他们却对你没有怨言,长公子救济饥民这么多年,声誉极佳,还是比不上你拥有的民心。”
她走到明璟身边,眸子里不含一分浑浊或杂质,“公子,这是为何?”
辛夷城二公子地位稳固,偶有任性出格之举,亦极少招致弹劾和非议。多年以来,他始终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朝臣宽宥他,百姓包容他,种种善意之举,难道都是无来由的吗?
当然不是。
这只是因为,辛夷城把对华夫人的追念和爱戴,全都转移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流玉说完,明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那点假笑也消失了,“你说够了吗?”
他狠狠瞪了沈流玉一眼,不等管家来,也不坐轮椅了,撑着扶手站起身,便要自己回内室去,后者却不让他走,几步追了上来。
她什么分寸都不讲,直接拦在他面前,逼他停住了步子,明璟下意识向后退,慌忙间抵住了轮椅底下的横梁,又生生跌坐了回去。
他恼了,厉声叱道:“让开!来人,来——”
下一刻,他的嘴被捂住了。女子的掌心触碰到他脸颊,是温热的,也是柔软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墨香,钻进他鼻子。
明璟定在原地,登时成了木偶人。他无声睁大了眼,震惊和羞恼分为两派,相互打得难舍难分,最后在他生了锈的脑袋里同归于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沈流玉无法无天了。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捂上去的一瞬间,沈流玉的脑子也空白了。身为臣子,她本该知礼数、懂尊卑,可是这次,她却对主上做了这种没有半分敬畏的事,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仿佛是心直接给出的指引,告诉她“就该这样做”。
做都做了,现在让她跪下请罪是不可能的,趁明璟还没回过神,流玉心一横,在轮椅前蹲下身,“公子可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上的?”
明璟堪堪回神,意识仍是迟钝的,正想发难,谁知这一身病骨没跟上心思,嘴一张险些咬了舌头。
随后,流玉的声音响起来,“毒水污染辛夷城的时候,我母亲也病倒了,那时城中的人接连不断地死,我父求医无望,已为她备好了棺木,没想到最后华夫人的好消息传了出来,她解出药方,救活了整个辛夷城。我母亲的病大好,两个月后,她被诊出了喜脉。”
她的语速并不快,称得上和缓,一字一句又十分清晰,容不得明璟逃避,就那么坦诚、那么直白地告诉他:“没有夫人,便没有我。”
沈流玉。
经流水侵蚀打磨过的玉,坚如山下磐石。
明璟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不为所动,想大言不惭地提醒她“你没那么重要”,却一个都没有做到,只看见自己内心深处好不容易垒起的厚障壁变得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