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他们去讨债,不是只是去催讨一下,而是在街上一天把你跟到底,你上茶馆,他跟你上茶馆,你上饭馆,他跟你上饭馆,你吃什么,他吃什么,而且要吃得更好一点,而且要尽他吃饱。那些赖时候都是饿扁了的饿狼,抓起东西来往嘴巴里塞个没完,那就像是一个没有底底的漏斗,永远填不满,结果他只抹下嘴巴,账却要你付,这都在利息以外算。最恼火的是这些侯爷们都是老烟枪,平常饿烟饿得流鼻涕眼泪,现在他来跟到你,鸦片烟是要管饱的。他们睡在烟馆里一晚上抽个没完,你就有天大的家当,他也可以把你吃空。至于那些侯爷身上的浃浃总有铜钱那么厚,好像一辈子连生下来的时候洗三朝都没有洗过似的。那衣服巾巾吊吊的,从来没有洗过。他一天臭薰薰地跟着你,和你挨挨擦擦地亲热得很,那臭气就可以把你薰倒,叫你把肠肝都吐出来。你在稠人广众之中被这么一位侯爷跟住,你的社会价值就降到零度,谁也看不起你了。在这样的规矩之下,你作为一个借了阎王债的人,是宁肯卖了田地卖房子,卖了房子卖老婆,卖了老婆卖儿娃子,也是宁肯还清这种阎王债的。
这个叫王道人的王家场上的“赖时候”,因为他特别赖,特别泼,特别脏,特别臭,又特别会吃馆子,特别能抽鸦片烟,于是他成为王家场上特别会讨债的专家。金门的老爷们在外边放的债最多,他们定的利最高,条件最苛刻,盘剥得最恶毒,对于像王道人这样的讨债专家最需要。于是王道人成为金门的专用“赖时候”,专业讨债人,在王家场上倒抖起来了。他的侯爷府就在一个多年失了烟火的破烂的道士观里,是老太爷看得起他,花了一点钱把那个道士观整修一下,叫他长住在道士观里,有事出去替老爷们收账,无事就在道士观里守香火,于是他就从一个无名无姓的赖时候,升格为道人,并且赐给他一个王姓,成为和金门王家有点关系的王道人。
这是前一年的事。金门的老太爷听说从远方窜来一股由一个杂毛老道王神仙统领的神兵,住在大巴山里。王神仙很会装神弄鬼,在这一方很招揽一些无业游民去当神兵,几搞几弄,搞成一支几百人的神兵队伍。虽然都是乌合之众,武器也很不行,大半是梭标刀枪,但是在王神仙的仙水和神符的驱使下,冲起锋来,还是很可怕的。老太爷和大老爷多次研究,这群神兵如果冲下山来,会变成一群狼,如果把他们收服了,也可以变成一群狗。怎么能把这群恶狼转化成驯服的王家的撵山狗,便是金门的老爷们日夜思谋的事。不久以前,老太爷听说绥定府的刘存厚正在拼命扩大队伍,到处给番号,招兵买马,也派了人进到王神仙的神兵里去活动。这还得了?如果刘军长把这支神兵收罗去了,再开下山来,王家场就会成为王神仙的天下了。老太爷决定也派人钻进神兵里去活动。他想到了王道人,于是去道士观把王道人请来,待以上宾之礼。王道人就这样被派到神兵里去。
王道人虽然是半路出家,说起来总是一个道人。而且又是姓王,和神兵里的王神仙攀谈起来,五百年前总是一家嘛。于是神仙和道人就拉起关系来,盘起来都是在街上打流出身,气味自然也容易相投。王道人在神兵里混了半年多,就混到和王神仙一起跪在吕祖师爷的面前,赌咒发誓,结拜成师兄师弟了。这对于金门里的老太爷说来,真是一个特大好消息。
但是正因为这个特大好消息,却又给金门带来一个特大坏消息。王道人不久以前回来一回,向老太爷报告说,他和王神仙结拜成兄弟后,王神仙有些心里话就肯对他说。最近他从王神仙口中知道,绥定府的刘军长派人到神兵里来找王神仙,答应给王神仙一个巴山清乡大队长的名义,可以在山里扩大地盘,也可以开下山来占地盘。所谓地盘就是防区,有了防区就有了在那里称王称霸的权力,有了权便有了一切。这对王神仙说来,当然是一个最有诱惑力的钓饵。王道人说王神仙和他逗耳朵,问他干得干不得。
王大老太爷和王大老爷一听这个消息简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老太爷问王道人:“你对他说干得干不得呢?”
王道人说:“我没有说。我只说那些当大官的大老爷说的话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却是不算数的,有时候他们的嘴里说出来的是红的,手里使出来的却是黑的。我叫他再想想看。”
王道人说的当然是从他切身体会中,总结出来的真理。他体会得最多的当然就是在王家场上从老爷们、特别是从金门老爷们的嘴里和手上。要在平常时候,他在老爷们面前说这样的大不敬的话,是可以招来横祸的。今天他在老太爷面前说这样的话,不仅没有引起老太爷的反感,反而得到老太爷的赞赏。老太爷说:“好,好,你说得好。那绥定府的刘军长哪里看得起王神仙这个杂毛老道?他不过是看上了他手下的几百个壮丁罢了。他们给王神仙的那个大队长是干不得的。”
老太爷说的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心里对王神仙的看法,他说这是刘军长的看法,这倒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想法自然都是一样的。他想的就是怎么能把这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