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中，语青只觉得整个脸颊热辣滚烫。她没再看他，而是慢腾腾晃到几案旁，顺手捡起砚台里的半块墨，细细替他研磨起来。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一般，一瞬便是地久天长。

他敛眉静静望着她，随手捻起几案上一张公文，默默摊于掌心。

他曾是顽劣不堪的孩童，明明已成年了，却总爱在外头惹出些祸事，父亲也曾指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说他十足的混世魔王，陈家早晚会败在他的手中。

谁知，后来发生了那些变故，他所有的亲人都湮没在那场变故中。他孑身一人，满腹仇恨，他要搅乱这世道，寻到那个害他沦落于此的女子，一点一点折磨她致死方才解气。

他千算万算，到底没料到他会红鸾星动，竟会喜欢上这个本由自己亲自惩处的仇敌宋二娘。

也许老天爷已在冥冥之中为二人指引，他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希望两人这辈子唯一的结果是，一生一世。

“你和隋娘私下接触多不多？”崔闻仲别过脸开口问她。

语青不知他到底是何意，前番自己拼命替隋娘求情，只怕已惹了对方疑心，“也不太多，隋娘她人挺不错的，为人仗义，就是有时候说话直爽些，爱得罪人罢了。”

语青解释完，将墨石放在砚台旁，斟酌了片刻，看他仍旧一脸深沉的样子，根本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好又问他，“你好好又提隋娘干嘛，她如何了？”

崔闻仲把手里的公文随意向桌前一掷，避重就轻问她，“崔邵已回颖州去了，隋娘被我安排到外地去了，二娘，以后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悲悯般的气质，这叫语青想起幼时在街上看见的流浪狗，当时她很想抱一只到铺子里养，可当时无论如何王顺娘都不同意。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这番举动倒叫崔闻仲有些意外。他笑着一下站起身来，把她环抱在中央，“明日张文远府里要举办元宵灯会，你要不要跟着去凑凑热闹？”

说实话，语青并不太想见张文远，可架不住崔闻仲一直在旁边讲明日灯会如何如何，索性便答应下来。

他拥着她，眼底笑意更甚，他笃定她已经真的放下了一切戒备，要和他厮守一生到白头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语青从始至终无时无刻都在恨他。

她知道自己彼时境地颇为被动，想要不引起对方的怀疑，装乖扮娇无疑是最为稳妥的计策。

留下来，就算今日找不出他的把柄，明日或许也能找到。

待到张文远府上灯会那日，崔闻仲一早便差人送来一身极为绚丽多彩的衣裳，百花折枝驺裙穿在身上，她觉得颇为别扭。

架不住小桃在一旁一直夸，她到底还是把衣裳脱了下来，“这总觉得叫我觉得这不像自己了，还是先暂时收起来吧，待到了晚间再换上去也是一样的。”

小桃挤了挤眉头还打算劝，可转念一想，还是雪云姐姐说的对，宋家姑娘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穿上蟒袍也不像太子，终是不了台面，难登大雅之堂。

她十分不舍地摸了摸那衣裙料子，拿了那衣裳转头在语青看不到的地方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好一番陶醉。

却说那日晚间，还未到酉时，崔闻仲便叫江石套好了马车，一行大概二三十人，慢慢驶出总督府。

语青人蜷在车内，一不发，抬眼看见崔闻仲已经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立春后，天渐渐暖和起来，只是到了晚间，风还是冷冽一些。崔闻仲一进来便把她怀中的手炉夺了过去，“今天冷，我先暖和暖和待会儿再还你。”

语青对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早已司空见惯，垂首并不回应。

片刻后，江石在外安排打点妥当了才到门口请示，“公子，一切都妥了，现下便要走么？”

“当然，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崔闻仲今日像是心情极好，一把搂过语青在怀里，嗓子里哼着小曲，嘤嘤嗡嗡颠三倒四地唱起来。

日下江川已从京城传回消息来，称已同张贵妃取得联络，而京中情况与他先前所料大差不差，皇帝老儿不过是旧疾复发，身体并无大恙。

其实他倒很乐意京中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皇帝老儿不死，太子势大，张贵妃的六皇子还小，为与太子党抗衡，自己总归还是有用处的。

语青根本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好问他，“到底是何事让你这般开心？”

崔闻仲依旧嘤嘤嗡嗡乱唱个不停，直至一曲作罢，他才低下头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乖，一些琐事罢了，我欢喜还不是因为你一直陪着我。”

语青自知这一定不是缘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