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黑暗里只有空洞的回响。
叶洋走在前面,书包甩在肩上,背挺得很直。
叶青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还有校服领口处洗得发白的边缘。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角落里垃圾堆的酸腐,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便宜了,一块五一斤”;煎饼摊子前排着队,鸡蛋打在铁板上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香的焦气;几个初中生勾肩搭背地从网吧里出来,嘴里嚷嚷着游戏里的术语。
叶青和叶洋穿过这片喧嚣,像两尾沉默的鱼逆流而上。
他们的家在老城区深处,一条名叫“幸福巷”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电线在半空中纠缠成网,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里飘摇,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辣椒、孜然、烤焦的肉脂,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家里的灯亮着。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盘没卖完的串儿,用纱罩罩着。
炉子摆在门口,炭还红着,几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挣扎。
叶城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个啤酒瓶。
听见开门声,他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李秋梅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草草扎着,碎发散在脸颊边。
她看见姐弟俩,脸上立刻堆起笑:“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们热串儿去。”
“不用了妈,我们在学校吃过了。”叶青说。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秋梅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叶青注意到,她的左脚有点跛——是那天晚上追叶洋时跑掉拖鞋,光脚踩在油腻的地砖上,被碎玻璃划的。
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
叶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瓢碰到缸壁,发出哐当一声。
叶城终于回过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不是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急速枯萎。
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有了白发,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那双眼睛——叶青记得父亲的眼睛曾经很亮,像淬过火的军刀,锋锐而坚定。
可现在,那里面蒙着一层雾,浑浊的,黏滞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他的目光在叶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盯着手里的酒瓶。
瓶身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在瓶底汇成一小滩湿痕。
“作业写完了?”叶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写完了。”叶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叶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李秋梅端着一盘热好的串儿出来,放在桌上:“快来吃,趁热。”
肉串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油光发亮,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
叶青坐下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已经有些柴了,调味也咸,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吞咽。
叶洋也坐下来,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盘子里的串儿发呆。
“吃啊。”李秋梅催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少年拿起一串,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的脸颊还肿着吗?
叶青偷偷瞥了一眼——已经消了,但那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浅一些,像褪了色的疤痕。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叶青起身收拾碗筷,李秋梅抢着要洗,被她轻轻推开:“妈你歇着吧,我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叶青站在水池边,能看到窗外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浑浊的橙红色。
她想起英语作文里那个被眼泪洇湿的单词。
future。
未来。
未来是什么?
是考上重点高中,然后上大学,找份好工作,离开这个巷子,离开这座城?
还是像母亲一样,日复一日守着油腻的烤炉,在烟熏火燎里把青春熬成皱纹?
叶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碗必须洗干净,明天的课必须预习,弟弟的脸必须消肿,母亲的脚伤必须换药。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而微,像无数根细线,把她牢牢捆在这个家里,这片油腻的、散发着酒气和叹息的方寸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