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她的脑子是放空的——或者说,她在刻意放空。
不让任何多余的念头钻进来,不让刚才在三楼发生的事占据思绪。
专注是一种保护机制。
当人全神贯注于一件事时,其他事情就会被暂时屏蔽。
叶青深谙此道,所以她数钱数得格外认真,点菜点得格外仔细,笑容也绽放得格外自然。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
七月底的夜风,白天是热的,到了晚上才带上一丝凉意。
风穿过兴华路,掠过各家摊位的招牌,掀起遮阳棚的边角,带来远处街角的汽车鸣笛声,还有更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
风也把烧烤摊的烟火气吹散了些。
那些浓烈的、混杂的香气被风稀释,飘散到更远的地方。
叶青站在收银台后面,能闻到风里带来的各种味道——隔壁摊位的炒河粉的锅气,对面水果摊的西瓜的甜香,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臭豆腐的独特气味。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夜市的底色,也构成了她生活的底色。
平凡,嘈杂,充满烟火气,但也真实,踏实,让人心安。
叶城在炉子后面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位置正对着收银台,一抬头就能看到女儿站在那里。
灯光从遮阳棚上挂着的灯泡洒下来,在叶青身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但侧脸的轮廓清晰而柔和,鼻梁挺翘,嘴唇微抿,专注的样子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叶城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女儿是他的骄傲。
从小到大,学习没让父母操过心,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中考更是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进云城一中本部——那是全省重点高中,能考进去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
而且女儿懂事,孝顺,知道家里条件一般,从不乱花钱,有空就来摊子上帮忙。这样的孩子,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有的。
他又低下身去翻手里的铁签。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从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滴。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翻、转、刷油、撒料,一气呵成。
干了这么多年,烧烤已经成了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做。
李秋梅端着盘子从桌间穿行而过。
她手里托着个大盘子,盘子里装着刚烤好的各种串,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经过叶青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拍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掌心在女儿肩头停了一瞬,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也许是关心,也许是欣慰,也许只是习惯性的触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走向那桌等菜的客人。
叶青低着头理着零钱,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滑落。
那一瞬间,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想哭,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愧疚,有委屈,有后怕,也有庆幸。
愧疚自己瞒着父母去周海那里学功夫,委屈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后怕如果周海真的做出更出格的事怎么办,庆幸至少现在,她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被母亲拍肩膀,还能过正常的生活。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把一张十块的纸币抚平,对折,再对折,放进钱匣子里。
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夜市喧喧嚷嚷的。
客人的谈笑声,碰杯声,划拳声;摊主的吆喝声,锅铲翻炒声,油锅滋啦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摩托车轰鸣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放的流行歌曲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炭火红彤彤地烧着。
炉子里的炭块已经烧了大半,从最初的通红变成暗红,表面覆盖着一层白灰。
叶城又加了几块新炭,新炭一放上去,立刻窜起火焰,把周围照得更亮了些。
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也把整个烧烤摊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数钱的姑娘,和这个热气腾腾的夜晚融在了一起。
她数钱,她点菜,她微笑,她找零。
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符合一个烧烤摊老板女儿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半个小时前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曾经快得不像话,没有人知道她洗了三遍头发、搓红了后背的皮肤,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内心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叶青,乖巧,懂事,能干,是父母的骄傲,是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叶青自己也渐渐进入了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