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体恤赵衍妻丧，知道他府上无人操办，从宫中派人前往襄助在雍州的后事。

小郡主胎中不足，尽心尽力养了两个月，终于是渐渐健壮起来，赵衍便开始安排她回大梁的事宜。

这一日柳夫人派人传话回王府，道是想在离开雍州之前，带着小郡主去祈福，以保路途平安，已选定了雍州城外有一座灵验的山寺，不敢自作主张，先来问过王爷的意思。

赵衍自离开雍州便未再见过女儿，打算亲自带她祈福后，再一同回大梁，于是让鹤望去安排。

鹤望一听说是去雍州城郊的寺庙祈福，一反常态，支支吾吾道：“王爷，回了大梁祈福也是一样，何必去雍州？”

“她小小婴孩，从雍州到大梁也算是远行了，却是该求个平安再上路。” 赵衍说完，见鹤望仍在犹豫，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顾虑。”

鹤望刚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犹豫半天隻道：“之前王爷便是在雍州遇刺的，先王妃又在雍州……我怕王爷去了，触景伤怀。”

赵衍极少见他这样字斟句酌，隐隐觉得他不想让自己去雍州，不是因为遇刺，也不是因为先王妃，必是另有原因。

雍州……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难道她最后落脚的地方离雍州不远？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鹤望，欲言又止。自己命他不要透露那人的行踪，又怎么开口去问。

鹤望的目光一对上赵衍，便转开了，只听赵衍道：”祈福之事便定在后日吧。”

雍州地界这么大，不期而遇，得前世修多少缘分。

何况，真的遇见了，又是一场煎熬。过了这许多时日，他的冷静自律如果抵不过匆匆一瞥，又该如何自处？

如是想着，又道：“我们速去速回，不在雍州耽搁就是了。” 一句解释，也不知道是在安抚鹤望，还是在告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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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秋高气爽，晴空暖阳，妙仪由柳辰鱼陪着，带了苏合与哥舒旻，一起去了隆云寺。

到了山门处，已有个游人香客，等在了那里。 果不其然，他们刚准备踏过山门，一位小沙弥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几位施主，今日寺内有贵人，劳施主略等待一二。”

柳辰鱼也不恼，探问道：“敢问小师父，是谁家的贵人，我们大略要等多久？”

小沙弥摸摸脑袋：“谁家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带了个孩子，方丈正在给孩子祈福，要不了多久。” 小僧人见他们带着女眷，指着山门后不远处的一个石亭道：“娘子去那个小亭歇息片刻，亭里的景致比寺里还好。”

见妙仪点头，一行人便往那个小亭去了。到了石亭中，柳辰鱼从自己的布褡裢里拿出一个薄蒲团，展开来，垫在石凳上：“姐姐坐吧。”

妙仪坐下来，展眼望去，秋冬之交，红黄的树叶尚未退尽，半山明净如妆，半山惨澹如睡，所见景致应了心中苦涩，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两月前，她喝落胎药的决心，早在朝夕相处中淡去。腹中小小一团肉，渐渐隆起来，身体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她才觉出舍弃的艰难。

生下这个孩子，阿翁一定会用年郎来要挟她，再利用这个孩子去挟持赵衍。

何况她离开赵衍那么久，他也未必会认。到时候阿翁的如意算盘落空，这一团小东西哪有活路。

这两个月，她日日天人交战。不知是医女的补药好，还是这团肉有了灵性，知道可能会被抛弃的命运，拚了命的长，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她甚至觉得肚子里还有一颗心，常在半夜对着那颗跳得飞快的心说话：我不要你，你也别怪我，你的命是我给的。

最后再来这灵山古刹，在佛前替那团肉超度一番，今日下山，就去找那医女拿药。

山上下来另一个小沙弥，对众人道：“贵人们去了后山禅房，施主们请吧。”

隆云寺香火最旺的是观音殿与药师殿，妙仪与众人道：“我自去转转，盏茶后便在观音殿与你们会合。”

她说完也不管另三个人是不是反对，一个人往后面冷清的佛殿走去，走到了地藏殿前，见柳辰鱼和苏合隻远远跟着，一步踏进大殿深深的阴影里。

地藏菩萨一手执杖，一手托珠，往来人间鬼狱，因为主超度，平常鲜有人拜。

殿中冷清，更显初冬寒意，妙仪隻抬头一瞥，便垂目跪在蒲团上，将日思夜想的千言万语在心中默念出来，渐渐泪流满面，轻轻呜咽起来。

赵衍今日得闲，以女儿的名义抄了一卷地藏经，放进檀木盒中，也不要人跟着，亲自送去地藏殿供奉，为亡妻渡苦厄，也求她保佑女儿平安长大。

走近殿门，隐隐听见有女子的哭声，怕也是个死了亲人的可怜人，他不愿上前打扰，远远透过镂空的门扇看去，殿前跪了个女子，戴着厚厚狐裘风帽，看不清形容，那女子仿佛听见他的脚步声，止住了声音，擦了擦脸，抻着蒲团上站起来，刚要转过身来，又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