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弹完,起身朝台下微微鞠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恩身上,嘴角挂着“该你了”
的挑衅。
林恩走上台,在琴凳上坐下。
他没有像达米安那样摆出标准的演奏姿势,只是微微偏头,十指搭上琴键,像在感受施坦威特有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弹。
他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开头那一段,低音区沉沉地压下来,像暴风雨前压在海面上的乌云。
然后旋律一层层往上叠,手指在琴键上翻飞,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锻打出来的。
他的身体几乎不动,只有十指在琴键上飞驰。
那双手像是脱开了身体的限制,独立地活着。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达米安脸上的嘲弄都僵住了。
他学过这首曲子,知道它的难度。
那是钢琴文献里最艰深的作品之一,对技巧、体力和情感掌控的要求都近乎变态。
可林恩弹得毫不费力。
最后几个和弦轰然落下,像山峦崩塌。
林恩收手,起身,朝台下微微点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宴会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比刚才给达米安的,响了不止十倍。
大卫很高兴,亲自端着两杯酒上了台,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恩,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满脸笑意地碰了一下:
“太精彩了!
实在是太精彩了!
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可以听到这么美妙的钢琴曲。
林恩,你这一手,把我整个庆功宴的档次都往上抬了一截。”
“我也很高兴,可以在各位面前秀一手。”
林恩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不错,法国波尔多,入口柔顺,余味里带着点雪松和黑加仑。
台下的人群还在交头接耳,有人低声打听林恩的来历,有人在手机里搜索他的名字。
凯瑟琳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她的男人。
她心里那点刚才还悬着的担忧,此刻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达米安还站在台边,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震惊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的灰败。
他忽然上前一步,拦住正要下台的林恩,声音发干:“林、林恩,你钢琴学了多少年?出自哪位名师?”
林恩扫了他一眼,随口道:“没正经学过。
平常没事的时候,随便弹弹。”
达米安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
自己从六岁开始练琴,每天雷打不动四个小时,考进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熬了那么多年,手指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个男人嘴里只是“随便弹弹”
。
他道心破碎。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膝盖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后脑磕在地毯上,幸而地毯够厚,没磕出什么大事。
工作人员赶紧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往门外送。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喊着让一让。
一片混乱中,苏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目光在凯瑟琳和林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她本来想借达米安给自己涨脸,让凯瑟琳看看她挑男人的眼光有多好。
结果这个男人不仅被林恩当众揭了老底,还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被碾压到昏过去。
她没脸继续待着了。
她低下头,快步穿过人群,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