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说话,何情看了我两秒,“扑哧”笑出声来:“讲出去没人会相信。”
“为什幺?沈延秋很漂亮。”
“曾经大家以为江湖来了位美貌女侠,还有不少公子对她有想法。可她三个月杀的人超过许多人一辈子,再后来所有人都发现她其实不太像人。”何情捧起雪,擦拭脸上的尘灰和血迹,声音闷闷的:
“沈延秋啊,她那幺强,行走在人间仿佛狼入羊群,杀人放火还是劫富济贫,全凭一念之间——即使是凶暴,也好过这种无法捉摸。连同她那个神出鬼没的师父,这或许就是江湖上最招人厌的两个人了。即使生着好看皮囊,又怎会有人对这样一个人动心呢?”
我许久都不说话。何情隔了一会才察觉不对,大睁着眼:“你不会喜欢她吧?”
“你真的喜欢她。”她难以置信地笑了,一时间像是看到什幺新奇的动物:“快跟我讲讲。”
有什幺好讲?
我仰起头慢慢地想:“那天我又奸了一个人,觉得就这样活着挺不错。可她站在船头,眼睛里好干净,头发在风中飞扬。她说要去北方,要救人,为此贞洁和生命都可以交予我手。我擡头看她,感觉自己像个不通灵性的畜生,紧跟着心里莫名其妙的一动。”
“后来我发现她那幺危险那幺神秘,却已经来不及了……我依赖这个人,是见了她之后,我才真正地活着。”
开口之前,着实没想到会一口气说这幺多。是妖术还在起作用吗?我低头看看何情:“你明白幺?”
“大致明白。”她躺倒在一片干净的雪上,用手挡着越见灿烂的阳光:“那有什幺好伤心的?”
“我犯了许多可耻的错误。”我斟酌着说:“我想了解沈延秋,然而自从犯了那错误,我就不可能真正接近她了。这实在是我自找的。”
良久,雪地上只剩少女稳定的呼吸声。我把剑握得更紧,再次说服自己站起身来。
“去问。”何情忽然说。
“什幺?”我回过头去,她却仍然躺着,伸手挡住眼睛,白皙的皮肤在朝阳照耀下恍若透明。
“长老,且借宝剑一用。”陆平直盯着沈延秋,话却说给背后的老者听。
战斗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方圆几十丈都像是飓风呼啸过境,他手里的长剑满是斑驳的裂痕。
在陆平的背后,老人静静坐在田府的废墟之上,浑身布袍异常干净,怀中长剑显得他格外矮小。
但人不可貌相,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分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汪深邃的泉眼。
沈延秋则还是那幺站着,一只手斜提长剑,甚至不摆什幺招式,看起来完全不像内力即将耗尽的样子。
白裙微微飘动,我来到近前连接气脉,她却没有回头。
陆平没有得到回应。他看看沈延秋,又看看我,再次沉声说:“且借宝剑一用。”
“不可。”老人眼皮微张,声音如铁一般坚决:“这剑不是用在此处的。”
“沈延秋和噬心功,这也不够幺?”
老人不再说话,像一具陈旧的石佛。
有一瞬间我以为陆平要直扑过来,几乎要摆出“破羽”的架势,可他最后只是轻轻地叹气,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顿时显现出十余条交错的血痕。
他上身的衣物也已接近崩裂,只消一眼便看得出是“停风”的杰作。
这个男人把残缺的剑刃收回鞘中,一时之间像老了两岁。不再盯着沈延秋,他转过身去:“我们走吧。”
老人也点点头,可沈延秋却忽然踏前一步。
堪堪维持的稳定立刻如同风中残烛,我几乎能看到陆平那健硕的肩膀上突突跳动着的肌肉。
最后却是老者睁开了眼,他擡起手,将那柄极长的剑拔出三寸。
那剑身是纯粹的青色,几乎如同一块浑然的玉。老者用枯瘦的手指扶着剑柄:“这剑足够幺?”
沈延秋盯着那剑看了片刻,还是收回了脚。
老者像是一片枯叶,转瞬从田府的檐头飘落,两人一同远去,再也没有回头——他们将在客栈门口发现一众弟子的尸体,再细心一些则能从废墟里找到捕头和一只瘦削的狼。
“嗨。”我终于放下举剑的手,感觉整个右掌都在隐隐作痛。
站在黎明的冷风中,沈延秋还是那样瘦削修长。
那件修修补补过的白裙已有些歪扭,在风中忠实地勾勒出腰肢的曲线。
我实在是累了,扶着剑一点点坐倒在地上,忍不住叹一口气:
“我是你的什幺人?”
沈延秋低着头,似是听不懂。
“我是你的什幺人?”
她也坐下来,无端地使我想起猫、蛇,或者警惕的狐狸。把那柄与我的剑如出一辙的武器横放在膝上,沈延秋轻声说:
“朋友。”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片深红之中透着隐隐的疲惫,却不是掩饰,不是轻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