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晚上,妤晴终于把台北那天说完了。
当时我们坐在墙角相对干燥的旧帆布上,背靠着同一面墙。湿衣服挂在对面的绳子,偶尔被门缝灌进来的风轻轻吹动。银色急救毯和旧毛毯全裹在我们身上,冷意还是从贴着皮肤的衣料里一点一点钻进去。
雨打在屋顶,声音大得几乎盖过说话。
「那天在餐厅,」她看着自己的膝盖,「你有看到我,对不对?」
我没有再装作不知道她在说哪一天。
「有。」
妤晴的手指抓紧毛毯边缘。
「我本来以为你没看到。」
「我看到了。」
「后来我想,不可能。你明明一直看着外面。」
她说得很慢。每一段中间都停了一下,像那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时还要重新确认顺序。
「我那天先去问阿姨。她只知道你在石牌附近,店名叫禾町。我查到两间,就先搭捷运去石牌那间。」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又因为冷轻轻颤了一下。
「结果那边的人说没有你。我问他们同一家还有哪里缺暑期工读,他说天母店好像有。我又去等公车,坐过站一次,走回来以后还找错方向。」
我看向她。
那些都是我隔着玻璃看不见的部分。
我只看见她肩膀的汗和被风吹乱的头髮,知道她不是刚好经过,却没有想过她到底走了多少路。
「妳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我问。
「你会接吗?」
我没有答案。
「我在石牌那间有传。」她说,「后来又收回了。你连前面的都不看,我再传地址给你有什么用?」
「妳妈妈知道妳来吗?」
「只知道我去台北找同学。」
她没有说找谁。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万一在第二间店也找不到,要怎么向家里解释那一整天去了哪里。
「我在石牌店外面坐了快半小时。」她说,「一直想要不要算了。可是都已经到台北了,没看到你就回去,我会更生气。」
「对我?」
「对你,也对我自己。」
她的手在毛毯里缩紧。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跑那么远。」
这句话不是答案。
却让我不敢再问。
我那天没有看见收回讯息的提示。也许刚好在忙,也许我看见了,却连那一小行灰色的字都不敢点开。
「我到了以后,在外面站了一下。」她继续说,「本来只想确定是不是你。我也不知道找到以后要讲什么。」
雨声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我真的看到你时……至少觉得,你还好好站在那里。」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的。」
她没有说想我,也没有说她为什么非得亲自来。
这一句已经比我有资格听见的多太多。
「我看到了。」我说,「也知道妳是来找我的。」
妤晴抬起眼睛。
「是我没有出去。」
我以为把这句话说出口会很难。真正说了,只剩下一个早就不能再躲的事实。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出去要说什么。」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那更奇怪。」
「至少不是站在里面看我走。」
我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叫我别道歉。
她看着门缝里不停灌进来的雨,过了很久才说:「我那时候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下巴往毛毯里缩了一点。
「我找了那么久,看到你的时候其实有一点高兴。结果你就站在那里,好像我做的所有事都跟你没有关係。」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外面也不是要逼你马上解释。我只是……不知道直接进去会不会让你更不想看到我。」
原来她也在等。
她没有推门,不是因为玻璃外面比较适合生气。是她在把最后的选择留给我。而我让她得到的答案,是连一步都不愿意走。
「不是没有关係。」
「那是什么?」
我不能把冠军赛后那些真正的念头全说出来。不能告诉她,我看到嘉伟学长送花,就把自己曾经偷看的画面一件件翻出来;更不能告诉她,收到交往讯息以后,我曾经怎样想像她和另一个人上床。
可是至少有一部分,我现在说得出口。
「我觉得妳身边的人都比我好。」我说,「我那天出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不用再见到你比较好?」
我没有否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