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每次都等对方说完,才把没听清楚的时间重新确认一次。
「去年那次是下午四点左右,对吗?」
「对,差不多要煮晚餐了。」
「水退到路面以下,是晚上九点以前,还是更晚?」
「更晚啦,那天半夜都还有。」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答案整理好,再把需要座标的位置指给我。
合作比我以为的顺。
途中无线电要各组回报进度,我把机器递给芷芸。她一开始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格式。我只把开头那句念给她听,后面的点位、访谈数量与缺漏便由她自己讲完。学姊在另一端回覆收到,她才像确认没有人觉得她说错,把无线电还给我。
「原来就这样。」
「不然妳以为要报告十分钟?」
「线上说明的人讲得很正式。」
「现场只要让人听懂。」
她点点头,把这句也记到资料夹边缘。我看见了,没有告诉她这种事根本不用抄。
在第二户门口等住户拿旧照片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妤晴传来一张贴图,下面接着一句:
「她还好吗?」
我看向站在一旁重新整理访谈笔记的芷芸。
「很好。」我回。
妤晴立刻已读。
「有没有不敢问?」
「有。」
「我就知道。」
「现在会了。」
聊天室安静几秒,又跳出一句。
「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妤晴?」芷芸问。
「嗯。她问妳还好吗。」
「你跟她说我有不敢问?」
「她本来就知道。」
芷芸露出拿妤晴没办法的表情。
「她一定会念我一整天。」
「她在另一条线,现在不能。」
「回去还是会。」
住户拿着相簿出来,她赶紧把话停住。
中午以前,我们完成了大半路线。太阳从云后露出来,堤岸几乎没有能遮光的地方。芷芸一路替住户和工作人员补资料,自己的水壶却始终挂在背包侧边。
我起初没有注意。
直到她蹲在地上画完一处剖面,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才看见那瓶水还是满的。
「先休息。」我说。
「剩一个点。」
「喝水再去。」
「我不渴。」
「妳从集合到现在有喝吗?」
她回头看自己的水壶。
「有吧。」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水还在瓶口。」
我带她走到堤防下唯一一小块树影,把器材箱放到地上。
芷芸还站着。
「真的快做完了。」
「十分钟不会来不及。」
「其他组可能都回去了。」
「那也不是不喝水的理由。」
她手伸向水壶,仍小声说:「不用特地停下来啦。」
「妳可以边走边喝,然后继续看图撞到柱子。」
芷芸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妤晴连这件事都会交代给我。
她最后还是笑了,坐到矮墙边,把水壶拿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不用。
我把自己的水壶也拿出来,先喝了一口。她像这样才比较能接受休息,终于拧开瓶盖。
树影很窄,我们各坐在矮墙一端。远处另一条路线正沿着堤顶往回走,最前面的米白色帽子我一眼就认出是妤晴。她身旁的男同学拿着定位器,不时低头问她;妤晴先指画面,再回头确认队伍有没有跟上。
「她也一直会这样。」芷芸忽然说。
「怎样?」
「自己没喝水,还一直问别人渴不渴。」
「那妳怎么不提醒她?」
「有啊。她不听。」
「那等一下再叫她喝。」
芷芸望着远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很自然就会管她耶。」
「她也会管我。」
「我有看出来。」
「很明显?」
她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只把瓶盖重新锁好。
休息结束后,我让她自己确认最后一个调查点。芷芸打开离线地图,这次没有再选错专案。她把方向转正,抬头找到斜坡旁那支旧水尺,再用笔尖指给我看。
「往那里,对吗?」
「对。」
「这次我真的会了。」
「嗯。」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后方沾到的灰尘。
「你这个嗯,勉强算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