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人到谢府门前时,沈照檀刚换下沾泥的粗布衣。
来的是一名书吏、四名皂隶,手里有河埠里正递来的报验帖,没有搜宅公文。
帖上只写桑堤有人拦路开棺,疑有高门借送丧队伍转移不明人口,请京兆府查问。
到了谢府门外,话却已经变成了“私运尸首、藏匿人犯”
。
街对面围了不少人。
昨夜蹲守柳嬷嬷藏处的生面孔,也有两个混在其中。
门房问要不要先闭门。
“不闭。”
沈照檀道,“开正门,请他们进门厅。
围看的人也不必驱赶。”
门一关,外头便可说谢家心虚拒问;门一开,谁在问什么、谢家答了什么,都有人听见。
她才走到仪门,谢太夫人的软轿也到了。
老人没有进内堂,只让人把轿停在门厅屏风后。
曹嬷嬷扶她落座,桌上放着两枚中馈对牌和今晨车马出入簿。
“老祖宗怎么出来了?”
沈照檀低声问。
“用的是谢家的车,带的是谢家的护院。”
太夫人道,“人既到谢家门口来问,我作为长辈躲在后宅,算什么道理?”
她没有问沈照檀为何惹事,也没有要她交出对牌。
只把位置摆在她身旁。
京兆书吏进门先行礼,开口还算客气:“有人报称,谢府今日在河外借丧私运一具无名尸首,又将两名行迹可疑之人藏入空棺。
此事惊动乡里,下官奉命前来验问。”
沈照檀道:“这两句话不能并在一起。”
书吏一顿:“夫人何意?”
“既说私运一具尸首,又说藏进空棺。
那棺中究竟有尸,还是无人?”
门外响起几声低低议论。
书吏低头看报验帖。
帖上原话确实只是“衣冠棺遭人擅开,内无尸身;疑送丧队伍夹带不明人口”
。
私运尸首四字,是一路传到谢府门前才添上的。
“先按报验帖问。”
他改口道,“谢府可曾出银替河埠一户人家操办丧事?”
“出过。”
沈照檀答得干脆,“那户人家的丈夫去年翻船失踪,尸身未寻回,今日所葬本就是旧衣、草鞋与断桨。
谢家补了杠钱,不曾买尸、换尸,也没有尸可运。”
“为何偏在今日?”
“丧期和路线昨日已经定下。
京兆府可去问杠房、河神庙与丧家,不必只听谢府自陈。”
书吏让随行皂隶逐句记录,又问:“谢府为何遣护院混入送丧人中?”
“河外有人拿无印寻人帖堵路,强开寡妇的衣冠棺。
谢府的人制止辱丧,替她重修棺面,有何不可?”
“那两名不明人口呢?”
“请先说姓名。”
“一名六旬老人,一名失语、右肩带伤的少年。”
“籍贯?”
书吏没有答。
“所犯何罪?”
仍无人答。
“哪一署签发的缉捕文书?”
门厅里静了下来。
沈照檀看向记录的皂隶:“没有姓名、籍贯、罪名,也没有官署印信。
民间一张寻人帖,可以请官府查访,不能先把帖上两个活人写成人犯。
今日若有人画一个跛脚老人、一名带伤少年,便能拦路扒衣、开棺搜人;明日再画一个谢家妇人,是不是也能进谢府内宅拿人?”
书吏脸色微沉:“夫人不必以言语相激。
京兆府正因报验含混,才来查问。”
“既是查问,便请把‘人犯’二字删去。”
他看了一眼屏风后的太夫人。
老人缓缓开口:“照实写。
谢家肯受官问,不替无印小帖认罪名。”
书吏终于示意皂隶改字。
门外有人见第一层脏水压不住,忽然高声喊:“南坊那老婆子也是谢家强抢来的!
昨日还不认亲,今日便进了府!”
喊话者缩在人后,没有露面。
书吏本就要问此事,顺势道:“今晨两辆谢府马车接回一名伤腿老妇,可是同一人?”
“是。”
沈照檀道,“她自愿入府养伤。
医者、坊丁、收留她的屋主和沿途街坊都能作证。
若要核问,可以在门厅隔帘问她;若要搜后宅,请出具公文。”
书吏没有搜宅公文,自然不能借一句传言直闯内院。
柳嬷嬷被软椅抬到侧厅,隔着一道竹帘。
她不等旁人教话,先报了自己的姓名、年岁与右腿伤情。
书吏问:“可是谢府强带你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