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多利亚诺先生,我们都是成年人。
我们不用假装这张桌子上发生的事,跟那一边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
多利亚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著宋和平看了几秒钟。
「你说完了?」
「没有。
」宋和平说,「我想说,有些问题,不一定非要用最复杂的方式来解决。
」
他坐直了身体,把姿态放松了一些。
「我在喀布尔的办事处可以随时调出二百多万现金。
如果你和你的调查组愿意『高抬贵手』,让这件事在程序上画上句号,本著合作的原则达成一致,这笔钱只是个定金,之后还有累计八百万。
总共一千万美元。
可以汇入你指定的任何一个帐户。
算是调查组的『特殊补贴』。
这件事可以在今天结束。
」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多利亚诺像一尊雕像,脸上没任何表情,只是盯著宋和平,也没说话,没做出任何反应。
那几秒钟里,宋和平看到多利亚诺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是人在做决定之前的某种无意识的肌肉收缩。
然后多利亚诺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他的公文包。
那个黑色的、牛皮制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公文包。
他打开锁扣,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的第一页印著美国法典第18编第201条的标题。
「宋先生,你知道贿赂联邦官员的最高刑期是多少吗?」
宋和平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十五年。
」他说。
「你知道我在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有多少朋友吗?」
「我猜你有一整本通讯录。
」
多利亚诺盯著宋和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么你觉得我会为了你的一千万美元,冒著失去我二十多年建立的职业生涯和我的养老金的风险,把这份我花了三天时间建立起来的案卷全部推翻?」
宋和平没有退缩,而是用一种几乎是平静的目光看著多利亚诺。
「多利亚诺先生,你拿这一千万,会失去什么?你的养老金?你知道有多少人退休以后根本不靠养老金活著。
」
多利亚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然后拉开门。
「警卫!
」
两名宪兵立刻出现在门口。
「把这位先生带到c-2区的羁留室。
登记为『配合调查期间的临时安置』。
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没有我的书面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
宪兵走进来,站在宋和平身后。
宋和平弯腰拿起脚边的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去。
经过多利亚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多利亚诺先生。
」
多利亚诺闻言,并没有看他。
宋和平淡淡地说道:「我觉得你选了一个最不明智的选项。
」
多利亚诺转过头来,目光中依旧是那种傲慢和冷淡:「你这是威胁我?」
宋和平不再说话,他看了多利亚诺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威胁,没有乞求。
平静地像在看一具毫不相关的尸体。
然后他转过身,跟著宪兵,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多利亚诺站在办公室中央,两手叉著腰,盯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把那支录音笔拿起来,关掉录音,放在桌上,又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美国法典第18编第201条的列印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著空气说了一句话。
「一千万美元。
」
之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这笔钱的数目,还是在否定提出这笔钱的那个人,还是在否定自己脑海中某个一闪而过的、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念头。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走廊尽头,c-2区的铁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沉闷的、沉重的、带著金属回音的「砰」。
像是一把锁,把某种可能性永远地锁在了门的另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