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他长叹一声。
叹息声里带著一种恐惧。
「傻大木被绞死的那天是宰牲节,全世界的电视都在直播那个画面。
卡扎菲在苏尔特的下水道里被拖出来,被人用刺刀捅穿了肛门。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曾经在联大会上手撕宪章、对著镜头咆哮『我是王中王』的人,最后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排水沟里。
」
宋和平转过身,重新面朝西南。
荒漠的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吹动了他领口的边缘。
「和平。
」
他叫了宋和平的名字。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当法拉利叫「和平」的时候,意味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作为下属对上级说的,而是作为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说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放弃这次合同?」
宋和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
」
法拉利继续道:「军火处置合同的利润是高,但钱是赚不完的。
我们在伊拉克西北部那块地盘经营了这么久,从尼尼微省到萨拉丁省,从摩苏尔到提克里特,哪个地方势力不给我们面子?伊拉克政府军的那些将军,哪个没吃过我们的好处?库尔德武装的那些指挥官,哪个没拿过我们的钱?我们回到伊拉克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管美国人怎么折腾,不管cia怎么追杀,谁敢到伊拉克来动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换了一口气。
「就算伊拉克不安全了,我们还可以往西跑。
西利亚的西海岸城市都是俄军的地盘,厨子欠你人情,只要我们的人进了西利亚,厨子会保我们。
就算厨子靠不住,我们还能进波斯。
你在德黑兰的革命卫队圣城旅里有关系,那个叫阿凡提的老头——」
「卡西姆;阿凡提。
」宋和平纠正了他。
「对,就是他。
」
法拉利说。
「那个老头对你印象不错。
只要我们进了波斯,美国人连根毛都伸不进来。
我们手里有钱,有人,有关系,到哪里都能活。
为什么要在这里跟美国人死磕?」
他说完了。
夜风也停了一瞬。
两人也陷入了沉默。
「你觉得他会以国家安全为借口直接来抓我?」
好一阵后,宋和平终于摇了摇头。
「他不敢。
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办不到。
我在阿富干,我是五角大楼的合法承包商。
他绕不过五角大楼。
而那些将军们……从坎大哈到巴格拉姆,从赫尔曼德到库纳尔,他们的私人帐户里都有我的钱。
我现在就是他们的一条船,船沉了,所有人都要下水。
彭裴奥要是敢动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我,是那些穿将军制服的人。
」
说到这,顿了一下。
「就算他疯了,真的绕过了五角大楼,派他的人来阿富干……你忘了那两个调查组是怎么没的?在阿富干这块地方,能让我死的人还没生出来。
」
法拉利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在其他地方——」
「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他也不敢。
」
宋和平打断了他。
「坐实我有罪,意味著也坐实了奥观海有罪,就算坐实不了奥观海,也能大大打击驴党,你觉得奥观海和驴党的那些议员会眼睁睁看著他这么干而无动于衷?但凡他敢没证没据地拘捕我,因为那意味著国会听证会,意味著媒体,意味著他要解释『为什么cia要逮捕一个合法的国防承包商』。
你以为彭裴奥愿意把自己的脖子伸到驴党的屠刀下面?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国会盯上他。
金发奶龙也怕。
」
宋和平说著说著,自己都笑了起来。
「法拉利,其实我们本针对不是因为我们做对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的事。
这是美国国内的党争决定的。
驴党和象党在互相撕咬,军工复合体的大佬们不想看到一个新玩家挤上餐桌。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一家从伊利哥废墟里长出来的防务公司,没有洛克希德的血统,没有诺斯罗普的根基,也没有五角大楼那些退役将军撑腰。
他们天生就要打压我们,跟我们对不对、错不错没关系。
」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在美国,军工和防务行当从来就不是什么自由市场。
表面上看,谁有本事谁就能拿合同,谁的技术好谁就能中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