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几乎遮住了墙面的三分之二,让那扇门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植物丛中的一道废弃入口。
奔驰车在门前停下。
司机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只是静止地停在那里。
大约过了五秒钟,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两扇门缓慢地向内打开,门轴经过了充分的润滑,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奔驰车驶入门内,门在车尾通过之后自动合拢。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地面铺著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填著细碎的白色砾石。
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到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清晨的微光里投下一大片暗绿色的荫影。
院子正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外表毫不起眼,看起来像是一栋普通的退休老干部住所。
窗户上装著百叶窗,木质的窗框刷著白漆,屋簷下挂著一盏老式的黄铜门灯。
唯一的特殊之处是楼顶墙角处露出一个极小的黑色半球形摄像头,直径不超过四厘米,藏在空调外机排水管的背后。
阿凡提带著宋和平走向小楼的入口,推开门。
门内的走廊比昨天那栋白色小楼更窄,地面铺的是深色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软,像是底下有一层隔音垫。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的不是细密画,而是一幅幅镶框的旧照片。
有些是黑白的人像,有些是建筑的立面图,还有一些是手写体的波斯文书法。
宋和平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些照片,认出其中几张是波斯核设施建设初期的历史资料照片,还有一些是波斯革命初期的历史人物肖像。
走廊尽头是一扇较宽的木门,阿凡提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书房比昨天那个小了很多,大约只有二三十平方米。
三面墙壁依然摆满了书架,但书籍的密度更高,架子上几乎没有空隙,有些书甚至横著叠放在竖排书的上方。
书桌也小了一圈,是一张深色的胡桃木案子,桌面上摊开了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波斯文报告。
靠近窗户的地方摆著两张老旧的扶手沙发,面料是墨绿色的绒布,扶手上磨损出几处泛白的亮痕,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
阿拉图拉没有坐在书桌后面等待宋和平的到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杯。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深灰色的长袍上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线。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宋和平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宋先生,请坐。
阿凡提,你去门口等。
「
阿凡提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
宋和平走向其中一张墨绿色沙发坐了下来,身体陷入绒面里的时候感觉到坐垫的软硬度恰到好处,多年使用形成的凹陷恰好贴合人的臀部曲线。
阿拉图拉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把茶杯放在沙发之间的小茶几上。
他的右手从长袍的侧摆下方伸出来。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能看出每一块肌肉的逐一收紧和释放,最后轻轻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宋和平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只右手的手背上有几道颜色已经变浅的旧疤,从腕部一直延伸到指根。
手指的弯曲幅度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有明显的僵硬,像是长期无法完全伸直之后形成的某种固定的弧度。
整个手掌搁在绒布上的时候,指尖微微向内蜷曲,握不成拳,也张不开,就那样以一种介于放松和痉挛之间的姿态半拢著。
阿拉图拉注意到宋和平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但他没有遮掩,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让它安静地搁在那里。
「1981年。
「
阿拉图拉抬了抬那只手,自嘲地笑道:
「南城阿布扎尔清真寺。
一台伪装成录音机的炸弹爆炸。
弹片穿过了我的胸部、肺部和右手。
手术后我的右手再也没能抬起来。
声带也受了影响,所以我现在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动作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始终搭在扶手上没有动过。
那只左手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已经独自完成了所有需要用手的操作几十年了。
「好在我的右手还在。
它提醒我每一天醒来的时候,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又有多少人指望我活著。
「
宋和平不是那种会被这种开场白打动的人,但他确实注意到了那只手和那个声音的细节。
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位阿拉图拉在1981年遭遇暗杀的故事,但文字描述跟亲眼看到的冲击力完全是两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