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从诞生起就被诅咒的世界。”
伊喀里斯说,“灾厄与生俱来,邪恶的存在甚至早于时间之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被夺走一切。”
话虽如此,浩瀚还是会剥去善与恶的外衣,若将一切细节都放在无垠的背景之中。
再怎么凄厉的哀嚎和怒吼,若俯瞰全景,都会显得遥远且寂静。
虽然有茫茫多的残忆和邪秽在空御内外鏖战,声音震撼天地,塞萨尔仍能感到那种超越人类理解的静默。
这种静默不难理解,就像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俯瞰大海,尽管大海波澜起伏,却只感觉得到辽远的沉寂。
沉寂的尽头就是索莱尔消逝之地,也是阿纳力克留在现世的最后一道裂隙。
如今想来,那道血红色长线笼罩天幕,究竟是在诅咒库纳人的愚行,还是在寻找同深渊合谋的罪人呢?
米莎远望着那条血红色裂隙,她生于黑暗时代,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熟悉它的存在。
“那地方让我感觉不安。”
她说,“从那里召回的人还会是过去的同一个人吗?”
“那个法兰人是登神者,经历过黑暗时代的考验,已经和死去的神无异。”
伊喀里斯却说,“神终究是神,不似我们这些脆弱不堪的生灵。
推动天启也好,接受你们的抉择也罢,乃至堕入深渊,都只有她自己能做决定,旁人无从干涉。”
“但我的主人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接受”
米莎说。
“你们都是他完成这次旅途使命的工具,何必对我叹息?”
伊喀里斯反问,“归根结底,登神者也是真神的工具。
诸神的存在高悬于万物之上,脆弱不堪的众生怎么可能接近它们的存在,甚至成为它们?登神者自有其使命,接受神权就接受了真神的意志,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反倒是你,萨苏莱人”
“我们的状况很难说清。”
塞萨尔说,“不过,我和她确实有着长远的恩怨。”
“我听过预言,想来你就是环形时间的指引者。
但岁月流逝,如此短暂的往事还能留下多少记忆?”
“比环形时间的往事更长久,甚至不是我们自身。”
“神战”
伊喀里斯低声说。
现在领主理解了,也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更早的破灭,看到上一次破灭的深渊起源和毁灭号角。
谎言和虚像之神,以及天空之主,对比今时今日,就是痛苦和折磨之神,以及憎恨之主。
引发深渊的神被封锁存在,破灭之后无缘诞生,毁灭的号角却又深陷诅咒,死于下一次深渊潮汐。
腐化和破灭如此循环往复,也难怪这世界少了太多本该存在的神祇。
“我会以一介养父的身份和她对话,希望她忆起我们的往事。
如果她不能,我们就该追溯更久远的往事了。”
塞萨尔说。
“你这话比孩童的臆想更不可信。”
领主说。
“这就是最可靠的法子。”
塞萨尔说,“所有可信的争执、劝说、希望和信念都没有意义,她都在她的路途上经历过,见证过,也被背叛过。
我和她,我们要么回到她最年少的时代,要么就回到诸神的领域。”
他们不再关注破碎岩海和远处的裂隙,因为邪秽的潮汐已经涌入视野。
纳乌佐格还不现身,多少有些令人困惑,然而邪秽本身的威胁也不容忽视,残忆们鏖战至今的多是低等邪秽,如今已经有血疫骑士和邪秽传教士现身巨像外侧。
“我可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塞萨尔瞥向伊喀里斯,“邪秽已经察觉了我的去向。
纳乌佐格不过是段石板上的铭文,年轻的你也只是主宰者的泥偶,如果你非要执着这种想有多少就有多少的东西”
“真实和虚假又有什么区别?”
他厉声反问,“我站在比我更真实的虚像面前,还要被他质问自身信念的贫瘠。
更可怕的是,他所说的我竟然无从反驳!
在这种超越理想的邪恶面前,痛苦和折磨又算得了什么?这谎言,这虚像!
它们才是最大的邪恶,我的内脏都在颤抖!”
咆哮声让塞萨尔话语一顿,既因为领主忽然陷入狂暴,也因为谎言和虚像戳中了他自己。
很长时间以来,塞萨尔都把谎言和虚像的深渊起源当成古老的传说,甚至是对他和索莱尔才有意义的往事。
此刻,他却有了切实的感受——放在伊喀里斯身上,这就是切肤之痛。
由虚假之物堆砌的邪恶,竟令真实的灵魂向其屈服,认为虚像比自己更真实。
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对自身信念的动摇、乃至自己灵魂和意志的崩塌,——这种折磨都不需要拔剑鏖战,只需要一次直达灵魂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