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希雅已经在河岸站了一整夜,虽然神祇带走了所有尸骸,但她还是能清晰看得见。
她看得见环绕自己的残尸断臂,看得见鲜血和内脏的污迹在她破烂的皮革甲和暗红色的利剑上凝结。
她凝视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她感受着千余年前的腥风拂过发丝。
“你在看什么?”
塞萨尔问她,“最近都没见你靠近过人群,塞希雅老师。”
“你非要明知故问,让我自己说出来吗?”
她反问说。
“好吧,”
他说,“看得出来,当年你来过这地方。”
“如果不是世界剧变,这里会有海一样的食腐生物享用尸体。”
她说,“这地方时间的流逝得太慢了,所以它们会聚集得很快。
我记得我们刚屠杀了一些野兽人,往回走的路上,尸体就已经烂掉了。”
“我们在梦中离这边还有段路。”
塞萨尔说,“我们本来可以在梦离见证我们的过往。
不过,你已经有段时间没做过梦了,是不想吗?”
塞希雅抬手敲了敲岩壁,“像鸟鸣死的洞窟里,类似的地方,尸体都干枯发黑了,看着像铁一样。
不过大多数地方,遇害者的血都会汇成一片血泊,里面浸泡着所有人和野兽的尸体。
走出段距离再回去,血就已经凝成胶状了,食腐鸟、蜥蜴、野狼和野狗到处都是,还有吃腐肉的蛾子。
血填满了石头缝隙,走在上面感觉就像紫红色的彩绘石板一样。”
“你不想好好再看一次了?”
他问道。
“你就仗着自己是个神,在这没完没了的挑衅我。”
塞希雅转手敲在他脑壳上,“死在路边的幼兽差不多就是你这年纪吧,还不到我腰高。
蛾子爬满了小孩子的尸体。
我伸手去挥,只能看到一些蛾子稍微扑腾两下,然后就继续吃了起来。”
“听起来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走不下去了。”
“是走不下去了。”
她说,“这路太长,也太艰辛了。
我们听从皇帝的吩咐为法兰人而战,远赴北方展开屠杀,把还不会说话的孩童和走不动路的老人都弃尸路旁。
为了保证彻底灭绝某个族群,就要一路追逐到世界尽头,把像鸟鸣这样怀着幼子的野兽人,还有那些带着孩子逃到这里的野兽人都根除掉。”
塞希雅还没说完,就见塞萨尔抬手掷出了菲瑞尔丝见鬼的镜子。
往昔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片土地,当时第一轮弓弩射击刚刚结束,法术烈火的浓烟就扩散开来,在漫天飞扬尘雾中翻滚盘旋。
狂暴的长矛骑兵尾随而至,撕碎了中箭倒地的数只野兽。
野兽垂死挣扎,有骑兵胯下战马发出长啸,吐出血沫,轰然摔倒在河床边上。
被甩飞的骑兵本来还在勉强起身,一伸手,却抓住一只年少野兽的脸,形似其幼子的面孔让他跌坐在地,双手发抖,慌乱地抵在身上用力擦拭血迹。
“不是我的罪过,不是我的罪过,不是我的罪过”
这家伙喃喃自语的样子就像发了癫痫。
在被甩飞骑兵身边,另一个骑兵已经瘫软在地,一根粗糙的砾石投矛重重穿透此人颈部,尸体就在塞萨尔身旁。
投矛末端支在地上,士兵的身体也用诡异地姿态向前弯曲,半跪在地,双手低垂,仰面朝天,看着就像虔诚的信徒正在祷告。
塞萨尔伸手触碰那枚浸透污血的长矛。
“当年的战争在如今看来,多少有些荒唐。”
他说,“不过,如今我们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这也是桩好事。”
“我们非得走完最后一程吗?”
塞希雅问他,“做不了梦了,就直接用菲瑞尔丝见鬼的镜子?”
他牵住她的手,“当然,要不然我们怎么完整地认识彼此呢?”
他们沿着河岸漫步,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倒毙的战马和在血泊中痛苦蠕动的残躯。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还是在做梦,不过,不是旅途上那些暧昧难明的幻梦,而是一个时间被无限拉长的荒诞梦魇。
她看见一个人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正有条不紊收拾自己的弓箭,不过他旁边的人已经惊恐万状了,双手哆嗦个没完,想要弄好自己的弩却怎么都拉不开。
“这地方会把人心中的原罪放大。”
塞萨尔说,“那些仇恨、挣扎、绝望、自责这也是神代的特征。
这地方太靠近神代了。”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裂隙比划了一下,“神代的烈火会磨灭这一切原罪,带来所谓解脱,但人们的自我执念这么深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呢?看看这些痛苦的家伙。
如果赫尔加斯特不要他们,他们就会停在永恒的当下,在神代的烈火感受自己生前的一切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