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战以前,伊喀里斯为他们锻造了许多盔甲,接战之后,他又在山洞中冥思许久,不曾现身。
但是,他走上防线后就再也未曾退后。
这点他和塞希雅一样,不过和塞希雅不一样的是,领主身上带着一种决绝赴死的气质,甚至可以称为惨烈的死气。
他不止是不曾后退,还带着他化作幽魂的族人不断往前,硬生生顶着摇摇欲坠的防线,把它反推到了这处山巅。
也许是为了偿还当年北上逃亡的行径,也许是为了偿还他让族人在绝望中死去,鬼魂也在废墟里徘徊千年的罪孽,他看起来就是在把自己当柴烧。
厮杀中他不发一语,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更不曾往后退过一步。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祈祷和喘息,他却像个莫斯兰机械,只要热源还没耗尽,就能继续运行到死。
塞希雅领着他们沿着侧翼突破,投机许久的米莎也被佣兵队长抓来,靠她对邪秽阵地的熟悉指引方向。
尽管野兽人残忆跟着他们奋力厮杀,这条路还是开辟得很难。
他们撕开的口子近似伤口,邪秽就像喷涌的鲜血一样从伤口中蜂拥而出。
在漫天风雪中,亦是漫天飞溅的碎肉污血,是和狂风汇合的嘶吼怒号。
不过,娜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她的一部分还在神代麻烦父亲,那么她就不会再找机会喘息,不会再退后休息,不会再考虑短暂退守。
这会一直持续到父亲回来,或者他们全部倒下。
已经开始的事情就再也不会结束了,这地方每个人都有心理准备。
娜佳找到了第一个目标中的邪秽祭司。
死种之子扭曲的姿态令人毫不意外,切开的头颅形似酒杯,里面盛放着的不是大脑,而是鲜血构成的立体符文,纵横交错的折线形似迷宫。
他们佯攻两侧,驱散周遭邪秽,随后成群恐狼从风雪中浮现,将祭司撕碎分尸,碎块都四散抛开,埋入积雪深处。
往日他们需要百般提防的祭司,在真神诅咒了一切法术的今日,简直是待宰羔羊。
再往远方看去,她又看到了伊喀里斯的身影。
领主正在被迫后退,因为年轻的伊喀里斯已和纳乌佐格意志合一,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性。
拓印出的次品对杀死本体如此渴望,想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唯一。
只要仅有一个伊喀里斯存在,就无所谓谁是本体,谁出拓印出的次品了。
那地方鲜血碎肉到处喷溅,堪称火山爆发,淤积的血肉都化作黏稠的沼泽,即使风雪也无法遮盖。
切碎的尸骸每时每刻都在堆积更高,如今已经筑成一座扭曲的山。
大雪不断覆盖企图复生的邪秽碎块,将其逐渐冻结,但很快又会积起新的一层。
交战的双方站在活尸堆成的山丘上,一边保持脚步平衡,一边沉默地交战。
这仅仅是一瞥,但娜佳还是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不止是周遭环境,她还看到他那张脸越发苍白瘦削了,几乎无法维持他本来完美的中性姿态。
关乎信念和存在的交战拖着他前行,令他超越了肉体的疲惫,也超越了他的血肉所能承受的一切常理。
他惨白的皮肤没有血色,接近半透明,她能瞥见他高高耸起的白骨,能看到所有的静脉、动脉和盘根错节的血管脉络在他皮下剧烈抽搐,甚至能看到从他眼眶中溢出的血泪。
他连眼睛都不再眨动了。
面对走向绝境的老伊喀里斯,年轻的伊喀里斯沉默不语,表情阴郁,但每次纳乌佐格占据主导,都会对老伊喀里斯发声咆哮。
两种意志在他扭曲的灵魂结合体中抽搐,把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狂躁狡诈的野兽和年轻傲慢的领主,两个意志简直完全相反,把它们结合起来实在残酷。
时间的沙砾迅速流逝,无声度量着此地人等的终局。
消散的残忆,解体的幽灵,种种在这旅途中留下痕迹的人等,也都陷入到无边的静默中。
沙砾滑落得更多,为了神祇归来的黎明,每个人都要成为守望者,直到黑夜结束,或是自己烟消云散。
老伊喀里斯身边的幽灵也变少了。
星影已经无法维系先民的姿态在他身边参战,厮杀无休无止中,野兽之灵和库纳人的灵魂也逐渐杂糅。
于是她开始头生鹿角,关节反曲,皮肤覆上星辉,变得薄而透明,诡异至极,披着一身优雅的白色盔甲战袍倒显得莫名讽刺。
当库纳人贵女心中的勇气在绝望中消耗殆尽,当深渊诅咒的利爪逐渐染上她的灵魂,她自然会求助超越界限的力量,把自己交给索莱尔的诅咒,也交给父亲的信仰。
这世上的生灵如何能够面对界限之外浩瀚无边的恐怖
连娜佳自己都要找到父亲求助。
他们已经死了一次,这次死去就会彻底消亡,但他们不会崩溃,也不会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