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讲了。我父亲名字是讳一个‘显’字,随任在江西二年,我祖父便故了。父亲年纪尚幼,便随着一位继祖母强氏,扶柩回籍。宦囊也还充足,倒也安然做了个富绅。其时本乡的人眼孔最小,谁也不慕着我们家里声势,都来想同我家攀亲论婚。我的外祖姓俞,膝下只有我母亲一人,爱如珍宝。外祖也是读书的,只是不肯教我母亲识字,都把些‘三从四德’的话来教训她。我母亲果然把一个贤女之名,播诸遐迩,求婚的却也不少。可笑当年的老前辈,把自己的女儿给人,他第一不拣这人家好歹,只顾看着他家有钱,便无论他是个火炕,也甘心把女儿送给他。那做女儿的心里便有什么委曲,却也一句不敢开口,说是若一开口,便算是个不害羞。做父母的及至后悔起来,便有一句话,说女儿的命像个雪花一般,飘到哪里,就到哪里。你们想,那雪花飘到无论什么地方,都是一件不能长久的东西,何况飘向火坑中,可不一燎而尽呢?偏生我们中国女子,比作花还不算,还要比作雪。你们想想,可叫人气不气?我母亲自从嫁过来之后,遇见我们那继祖母强质,可算是遭了劫了。我过后听见人家说,我母亲第一天进门,祖母嫌她容貌生得太标致了,第一次辣手,便弄着什么玉簪花的根捣烂了,逼着我母亲敷在牙齿上。据说那玉簪花的根,其性最毒,敷上去能教牙齿脱落得一个不存。后来经众亲友拦阻,勉强饶了我的母亲。以后便朝也打骂,暮也打骂。搽脂抹粉,便说是冶容诲淫;裙布荆钗,又说是矫为寒素。以至于成年的不容我父亲到我母亲房里去。后来有人劝他说:‘你老人家是个婚居,也该望着儿子媳妇传宗接代。’他老人家回得好,说:‘越是孀居,越看不得他们和睦。必要称我的心,也要媳妇孀居才好。’你想,我父亲真是说不出来的委屈,因此一气便成了个疯癫之病。其时我已经四岁了。家道也便中落。祖母将父亲锁在一间空房里。又逼着我母亲另嫁。
母亲如何肯答应?无巧不巧,那一年正有许多卖猪仔的客人,专一骗着人家男女,哄到美国去当苦工。不知怎么,我们祖母会同那一般人串通了,将我母亲和我卖在一个人手里。可怜初时同母亲还在一处,后来到了美国地界,便四分五散,不知我那苦命的母亲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娉娉说到此,又要流泪,勉强忍住。忽听得桌上啪的一声响,早摔碎了两个白兰地酒瓶。只见锦文蛾眉倒剔,杏眼圆睁,愤愤地问道:“哎呀!那个时候竟有这狼心狗肺、恶毒不尽的妇人?我总不信。莫不是娉妹妹年纪轻,记不清楚了?”娉娉道:“便算我记不清楚,我那母亲哭着同我一路到美国,我可不是做梦。”此时凤琴早捧着娉娉腮颊呜呜咽咽。
娉娉又道:“我幸亏遇着美国一个慈善妇人,名字叫作摩利福尔西,她也是个音乐会里的庶务长,爱着我伶俐,便收了我做她的一个女儿。由是就在那里学着唱戏,每月倒还可以敷衍过活。只是我念念不忘故国,去年便决意别了摩利福尔西,遄回上海,便道故乡,居心打探我们家中是个什么景况。谁知道沧海桑田,气象一变。祖母是早已亡故了。故宅虽然还在,只是这十年之中,不知换了许多主人。只觉得那些亭角墙阴,犹是我小时游戏所在。我洒了几点眼泪,也不再看。后来又径到我外祖家里,外祖亦已去世。倒是还遇见我一位表兄俞竹筠,是我外祖的螟蛉孙子。如今在上海合群学校毕了业,不久还来过我这里一次。只是他宗旨却不甚平和,我也不敢大同他往来。我如今心悬两地,终究要想到美国去一趟,访访我母亲的消息。”
娉娉说到此,又用手推着凤琴道:“好妹妹,你也不用哭。我们如今是自由极了,我意思发个宏愿,想将我们国里二万万好姊妹的女权伸一伸,就是苦于没有下手的地步。”锦文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处。只是要伸女权,第一那家庭中无谓的束缚,不可不放松一点。”娉娉道:“这却难说。中国女子拘束久了,一旦撤去藩篱,怕就要放荡起来。即如今日女学堂,差不多也将设遍了十几省,那名誉藉藉,没有不满人意的有几处呢?以至弄得那年高德劭的士大夫,宁可将他跟前几位千金做个阱中的囚凤,再也不叫他做天上的雌鹏。你看这不是冤枉吗?”锦文笑道:“呸!亏你先说出这些丧气的话来。依你说,人家有女儿的,都把来放在铁柜里藏着,便可保得她三从九烈了。怎么那些伤风败俗的事,从古便有,并不是跟着女学一齐发达的?要说是女学都有流弊,难道我同凤妹妹你都有些相信不过了?”
娉娉笑道:“不好了!像你这样深文周纳,倒像是我有心奚落你们了。我的意思,岂是一概而论,便抹杀我们一辈子文明姊妹?只不过良莠不齐,难保没有坏的带累好的罢咧。譬如人骂那官场,总说是如今的官做不得了,做了官,没有一个不卑污龌龊。其实那暮夜乞怜、骄人白日的固多,然而其中也未尝没有廉洁自持、热心民族的,只不过威凤祥麟,不能常见罢了。我难不成不想将那些姊妹们说成个白玉无瑕,黄金无价?但是我怕话过说满了,将来反而自家打着自己嘴巴,那才坑死人呢。总而之,我的意思,要想女权发达,并不是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