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点,立刻吐了满地。
玫莉娜前一刻还想安慰自己失落的老父亲,下一刻就抱起双臂,用力把她短短的眉毛往下弯。
看得出来,她很想学戴安娜,把厚重的经文典籍直接敲在他脑门上。
“这世界真是糟透了,连追忆往事的地方都没有。”
塞萨尔抱怨说,“我在我灵魂深处搭起前生的城市也就算了,我难道还要再搭起一个许多年前的奥利丹?要不然,我搭起一个过去的世界,把还活着的灵魂都塞进去,再搭个时间紊流让我们不断循环吧。
像依翠丝那样一定太短了,你觉得一千年一循环怎么样?”
“如果你一定要给我们搭一座智者之墓。”
玫莉娜严肃地说,“我就得想办法自己去见索莱尔了。
虽然探索神代的过程会比你更难,但请求她和我们站在一起,一定比你更简单。”
“为什么?”
“因为现世搭起了一座千年一循环的舞台,困住了所有还想挣扎的生灵,——你没想起什么吗,父亲?就像上一次破灭一样,天空之主的登神者一定不介意再次送你上路。”
玫莉娜更严肃地说。
塞萨尔正要说她想象力太丰富,不过就在这时,莱斯莉从他影子里钻了来半个脑袋,看着就像个浮尸从水潭里升了起来,盲目又惨白。
“去神殿深处待着,塞萨尔。”
白魇说,“这个化身也一样,不要在荒野徘徊,引来深渊瞩目。”
“我正要和玫莉娜讲我搭的舞台呢。”
他耸耸肩说,“这一路上什么东西都没了。”
“你早就该习惯这些了。”
莱斯莉用完全一致的动作耸耸肩说,“这世界就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枯树,南方诸国甚至称不是鸟巢,只是神选者们放在自己巢里的卵,一碰就碎啦!”
塞萨尔看向玫莉娜,后者抱住一动不动的肩膀,瞪向他俩。
这些年来,塞萨尔拜访过几次扎武隆的图书馆,只是所获不多,在玫莉娜出生的第三年,他把扎武隆的事情全都推给莱斯莉,交谈反而顺利了许多。
玫莉娜出生后的第五年,他接受了米拉修士的委托,拿着她的书信去见她的旧识。
那次他深入图书馆,拿着扎武隆给他的线索找人,找了很久,久到他丧失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回忆起自己探索图书馆的经历,他觉得是扎武隆有意试探自己,观察他对岁月流逝的承受能力。
无穷无尽的图书馆房间就像蜂巢,每一个六角形房间都是像蜂巢的蜂蜜一样填满了书本。
最初拜访图书馆时,他更关注书本身,后来他才发现,那些迷失其中的法师和学者更值得他关注。
当然,这也是从他深入探索时逐渐发现的。
徘徊在图书馆的迷失者极多,有对爱人就像他和菲尔丝最初想象的自己,年轻时浪迹四方,年长就开始追寻真理。
他遇见他们的时候,年迈的菲尔丝正扛起老死的塞萨尔,把他扔到护栏外面。
这时她已经视力衰退,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她告诉塞萨尔说,自己爱人的尸体会永远坠落下去,直至他在呼啸的气流中分解消失。
他陪这位老人家待了段时间,听她讲述他们过去的故事,直至她也衰朽死去,他才在同样位置把老妪的尸体抛下栏杆。
然而等到很久之后,塞萨尔深入图书馆更下层,却看到一个少年背着少女艰难跋涉,正在一个图书馆房间里翻阅古老的典籍。
他一眼就看出他们虽然年少,灵魂却和不久前死去的老人完全一致。
男孩看似年少,走路却驼着背,记忆断断续续,说话含糊不清,完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女孩的面孔那么可爱,却全无血色,像个丢了魂的行尸。
“他们也是扎武隆祝福的不死者。”
当时是莱斯莉陪着他,“不过很可惜,不是每一个不死者都能像米拉修士一样智慧卓绝。
大部分人就像这两个可怜虫,灵魂日渐老去,无法挽回,肉体再怎么从头再来也毫无意义。”
从图书馆入口往深处走,在距离入口更近的地方,他遇见的总是崇拜扎武隆的法师和学者,对着这世界的过去和将来的侃侃而谈。
然而越往深处,不死者们就越荒唐怪异。
那对年少的老人至少还有些理智,记得自己过去的事情,到了更深处,他常常听到嚎叫声从远方的房间传来,那都是精神失常或是痛苦难耐之人的嘶吼。
这种痛苦不同于痛苦深渊,是一种超越肉体的痛苦,是精神层面的异化和漫长岁月的折磨。
深渊之神为这世上的生灵施加痛苦,邪秽们也是彼此之间折磨,但是,图书馆不一样,这些人的痛苦似乎源于他们自身。
漫长的图书馆之旅在房间本身的扭曲中抵达尽头,从塞萨尔手中接过书信的人年迈至极,看着几乎要散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