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能许多不适,玫莉娜还是强撑起身子,站起身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披了件厚重的羊毛斗篷,掀开窗户朝外张望。
天色还是阴雨连绵,接近黄昏后的暗夜。
刺骨寒意裹挟着腥风,像生锈沾血的刀一样刮过满地狼藉的荒野。
南方深渊的方向,能看到遍地猩红荆棘,都是邪秽施法者被诅咒后遗留的残骸。
它们像猩红之境的森林一样屹立雨中,散发着致命的锋芒,每个心怀渴望的生灵都能感受得到。
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磨灭众生死后的一切自我。
玫莉娜从一旁的桌子上点燃油灯,接着微弱的灯光,她翻开母亲当年攥写的《奥利丹南方地质结构分析》,结合当年的地上地下环境记录对比如今的地貌结构。
她平日里就用这类书籍缓解意志的重负,因为获得知识总能让她觉得自己变更好了。
结合当年的状况来看,更南方这片可悲的土地已经被摧毁殆尽了,在许多方面,它甚至比她曾经穿越过的荒原地貌还要糟糕。
那里都是往日繁荣的残骸,像是具被剔除了血肉的骨架。
童年时代,空御尚未广泛升起时,玫莉娜还去那许多方巡礼过。
如今,整座整座易城镇和战后恢复的村庄,都像瞎子的眼窝一样空无一人了,本来还能看得到疯长的杂草和顽固的农户,如今也都是邪秽的巢穴和深渊的沟壑了。
农庄周围的田地也都被亵渎了,在遍地污秽的血肉中泡满了孕育死种之子的肿胀母胎,畸形的婴儿们像啃蛋壳一样啃食母胎,然后又在血池中蠕动,有时竟让她想起老屋里成群的小蜘蛛。
这里没有飞鸟的鸣叫,当然也没有走兽的踪迹,连虫子都会成群结队书写深渊的经文,传播神域的诅咒。
何止是动物,都没有一棵树和一根草能幸存下来,死种婴儿就像蚯蚓一样在血污淤泥里蠕动穿行,连地皮都整个翻了一遍。
在他们升起的光幕以外,大地就像是积满烂疮和脓血的病人表皮。
许多刚堕落的生灵正在极度痛苦中承受折磨,直至他们能从痛苦中领悟到所谓真理,换句话说,跨过一道不可救药的界限。
这些光幕汇聚了父亲找来的所有不朽之物的智慧,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座城墙,如今他们都是守城的士兵。
玫莉娜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只要一切仍未终结,守城就永无止境。
玫莉娜又翻过一页母亲的著作,看到南方世界曾经的图画,不禁摇摇头。
右边的镜子映出她年少的脸,也看得她眉头直皱,体会过成年后完整的姿态,再让她忍耐过去的姿态实在太难。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抓紧窗框,盯着远方空御,鼓足了劲想找回北方战场上的感受。
结果她憋了好半晌,最终也只在寒风中瑟缩了下。
看来她还没法轻易达成完整的姿态,她无奈想到。
也许以后总有一天她可以,不过一定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有在战场上受到足够的激励,心中情绪抵达某个临界点,她才能如愿掌握完整的自己。
“你要把窗户捏碎了,玫莉娜。”
塞萨尔说。
“我只是,嗯,想找回北方战场上的感受。”
她说。
塞萨尔笑了笑,“老实说,你一个人负担了数百蛇行者的灵魂,还能正常站在地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种姿态代表你承载了它们的一切,平常几乎不可能办到。”
玫莉娜点点头,“我知道,不过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和数百蛇行者一起孕育出来?”
“这是件,嗯,很微妙的事情。”
他说。
“你都前往神代了,父亲,连一直跟着你的伊丝黎都消失不见了,想必她已经等着动身了。
都这样了,还有任何说不出口的事情吗?”
“有条母蛇把自己生下的蛇卵酿成了酒,有事没事就来和我分享。
而且那些蛇卵都是我自己的种子结出的果实。”
父亲说得很随意,玫莉娜却抱起手臂,“你经常说一些耸人听闻的发言呢,父亲。
每次我都会觉得,你才该去当深渊之神。”
“好吧,我很抱歉。”
“那么为表歉意,你可以让我再体会一下当时完整的姿态吗?我还是有些弄不清楚。”
“你很担心吗?”
“如果我不能尽快弄清,我觉得我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事关将来战争的胜负,我不能任由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决定我完整与否。”
“所以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把所有事情都事先准备好,事到临头才能有余裕。”
玫莉娜照旧抱着胳膊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我在撒娇吧。
我要求你在离去之前让我加深体会,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