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没动那帮老千一根头发。
反倒摆了一桌,还亲自给人倒酒。那帮人起初腿肚子都在转筋,以为今晚要被塞进麻袋扔进海里喂鱼,结果坐下来一看——哟,还有鱼翅羹。
“如今市道艰难,大家都不好过。”程天朗笑着拍拍那人的肩,“只要乖乖把039;新宝039;那一晚赢的1000万吐出来,今天你们赢的这些散碎银两,就当给弟兄们买烟抽。”
阿九和铁头左右陪着,一晚上称兄道弟,酒灌到第三轮,那帮人的舌头才慢慢松了。
话匣子一开,什么屁都往外放——是过江龙找来的。
哦霍,还是老相识。
当年领着程天朗混社会的烂命龙,一条烂命走到头,过了海,跟对了大佬,摇身一变成了如今澳门大名鼎鼎的过江龙。当年对小弟连包烟钱都舍不得给的烂命龙,现在穿西装打领带,出入葡京贵宾厅,身边跟班的都比程天朗手下的弟兄阔气。
阿九送走那帮人的时候,程天朗靠在沙发上,点了根万宝路叼在嘴上。
烂命龙?一条烂命而已,不足为惧。
难搞的是他背后的炳坤。
14k的大佬,手下门徒上万,从贵宾厅到地下赌档,从洗码到放数,全澳门的迭码仔都在他手里攥着。
跟澳门政府那帮葡国佬和后来的过渡班底,关系盘根错节,钱铺的路比澳氹大桥还宽。
连何先生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
现在炳坤不满足了,嫌何先生那桌上的肉分少了。在澳门私开地下赌场,首当其冲拿“新宝”开刀,截留何先生赌厅的巨额利润。
一刀一刀往何先生的霸业上剐。
程天朗把烟拿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烂命龙……你过了海,就以为自己能翻江倒海了?”
香港黑社会,无论时代如何变,骨子里还是讲一个“义”字的。
澳门呢?澳门他妈的纯粹看钱,钱给足了,叼母都行。父子反目?小意思。兄弟阋墙?家常便饭。葡国佬马上就走,黑帮趁火打劫,有钱就是阿爸,有枪就是阿哥。这里没有江湖,只有生意。没有义气,只有价码。
“铁头。”
“朗哥。”
“今晚收回来这1000万,直接打进宝珠的账号,这两天,公司的账,用我的分红补。”
“是,朗哥。”
“阿九。”
“朗哥。”
“去查。炳坤在澳门的场子,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迭码仔的线、放数的盘、贵宾厅的分账——我要知道他每天进账多少,出账多少,连他昨晚嫖了哪个小姐花了多少钱,我都要知道。”
程天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烂命龙想回来咬我?行。我让他知道——庙街的狗,出去混得再好,回来还是得夹着尾巴。”
———
一番调查下来,何先生那边虽然没有直接插手“新宝”的事,但底下有一个叫驹哥的人在跟炳坤正面刚。
炳坤人多势众,门徒上万,迭码仔的线铺得密密麻麻,贵宾厅里随便跺一脚,澳门赌场都要抖三抖。驹哥呢?手下才千百个,硬碰硬就是找死。
所以程天朗听到“打游击”时,没忍住笑了:
“这个驹哥……有点意思。”
阿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朗哥,要不要……接触一下?”
“再看看。”
他来澳门,就是来干干净净做正经生意的。
能不沾黑道,就尽量和气生财。
———
没过几天,程天朗请博彩监察协调局的负责人罗利安吃饭,黎嘉盈坐在罗利安旁边,负责替他翻译葡文、记数、看眼色。
程天朗给罗利安倒酒,聊马,聊船,聊澳门最近哪条街又开了新赌厅。
黎嘉盈在一旁跟着笑,偶尔插一两个葡文词,把气氛暖住。
博监局这顿饭之后,程天朗先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借口都现成——罗利安那边的批文进度,新宝最近想加的台,哪份文件还差个章。
黎嘉盈在电话那头每次都接,语气公事公办,答案清清楚楚。
后来他不打电话了,改约。
“黎小姐,罗生那份文件,要不要当面讲?”
“好。”
从那以后,他约她的理由有时候是“我这边到了一批新酒,你要不要来尝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开车出去转转?”,有时候更简单——“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直到12月初,黎嘉盈十次有九次都是拒绝。
但是到了月底,程天朗“恰好”在博监局楼下等她。
她下班出来,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靠在一辆黑色平治旁边,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转着车钥匙。
澳门十二月的傍晚,风有点凉。
黎嘉盈的脚步停了一下。
“程生?”

